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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197)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时间:2023-12-30 10:52:49 标签: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先婚后爱 生子

  谢竟有些虚弱地倚坐起来,接过瓷碗,一勺一勺饮下:“剔骨弦的事……他知晓了?”

  银绸扮了个苦相的鬼脸,似是想起了什么啼笑皆非的回忆:“自然是知晓了。我十来年没见过殿下发那样大的火,提着剑就直奔诏狱去了,还是青儿好歹给拦下,说无论如何不能越过国法动私刑,这才作罢,只是当即便给尚书台与刑部下了死命令,要尽快审理琅琊王氏弑君谋逆之案,一旦罪证齐全立刻问斩,不必等到秋后。”

  谢竟未置可否,半晌才道:“我上一次换丝线是五月初七日,到如今快有两月了,右手臂便是这副样子。你与秦院判都瞧过了,还有的救没有?”

  银绸立刻道:“我早仔细查过典籍,与太医院亦商量过,如今是要从王妃体内彻底将剔骨弦清出去,那么就不能用更换丝线这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可这样一来,已经深入皮肉的余毒便也无法被丝线吸收,留在人体内,即使清出丝线、不再扩散蔓延,这一部分皮肉也会慢慢腐烂,最终坏死。”

  “所以最有效的法子,也是最简单直接的——先取出丝线,再将已经浸毒的青紫淤斑从皮肉里挖出来便是。万幸是王妃的毒控制在右小臂,若如大行皇帝那般……”银绸唏嘘,显然也听闻了陆令章的所作所为,“恐怕就难了。”

  “救当然能救,只这名字不是白叫的,有些地方深要见骨,十有八九会痛得厉害,也难免留下整片的疤痕,看着会有些吓人。”

  谢竟听过,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我连孩子都生过两个了,痛就痛去罢,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动刀子的时候别叫他们兄妹看见了就好。”

  景裕五年七月初,新帝在神龙殿践极,是日昭告天下,尊生母吴氏为太后,嫡长子陆书青为东宫,原雍州太守何诰权任左相,总领尚书台与六部事宜。

  而随着王俶、张延、程炆等人的供状相继呈递上来,又有何诰佐证,当年蓝田玉玺一案亦真相大白,陈郡谢氏被构陷谋逆的沉冤终于得雪。陆令从亲手毁去了这枚“赝品”,明示百官,从此仅剩和氏璧拥有等同于传国玺的最高效力。

  谢家祖宅并各处田产被悉数归还,谢浚回到乌衣巷,着手清点家资,与陈郡和姚家的亲故恢复联络,互通有无。

  陆令从又命礼部为谢翊追谥“文介”二字,赐谢翊、谢兖夫妇四人归葬洛阳邙山。常言道“生居苏杭,死葬北邙”,邙山最是钟灵毓秀之所在,一向忠臣良将无不以埋骨此处、与古圣先贤比邻而眠为莫大的殊荣。

  然而谢竟与谢浚商议过后,却上疏叩谢天恩,拒绝了此种荣光,只愿将父母兄嫂葬回陈郡祖茔,同旧宅故人、松柏垄壑为伴,来生再不登天子堂。

  陆令从没有多强求,朱笔给他的奏疏批上五个字,“如谢卿所愿”。

  同奏疏一并回到偏殿的,还有名面生的内监,自报家门,说是刚由吴氏挑选了、送来神龙殿当差:“下面为公主拟选的封号,陛下看了都不满意,故此遣小的前来,向王妃请上二字。”

  内监语罢便觉失言,尴尬地赔着笑,心里暗骂自己,该唤谢竟作“谢大人”的,好歹人还有正儿八经的官身呢。

  实在不止他一人有称呼上的困惑。京城内外,对揣度帝王好恶、宫闱风向最最在行的那些士绅大族们,私底下早把这件事议论了九九八十一轮。

  按照八卦洲之变当日情形来看,陛下与谢竟并不像他们这一年多在人前展示出来的那样水火不容。但是在相府弑君、张太傅谋逆之类的大事面前,这也算不得惊人了。

  怪就怪在政变平息之后陛下对谢竟的态度。他为谢家平了反,赐归葬北邙这样的哀荣,严惩王氏,又没有治谢竟的罪,显然就是承认谢竟屈居相府檐下、为其奔走,是一种忍辱负重的权宜之计了。

  但陛下不仅迟迟没有立后的表示,还下旨许谢竟“还居昭王府”,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若谢竟继续住在神龙殿偏殿,那便是南园遗爱、故剑情深,只差一道册封的旨意,他就会是未来万人之上的中宫,时间早晚而已。

  若陛下仍让谢竟搬回乌衣巷,这倒也罢了,无非是前缘不再续,这桩婚姻到此为止,谢竟从今彻底脱离天家,只是千万朝臣中的一名。

  可他命谢竟还居昭王府。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王府”,是“潜邸”,是被抛弃、被遗落在旧时代的一切的代称。天子的配偶、东宫的母亲被称作“王妃”,这本就是一件吊诡怪诞的事情,王都没有了,王妃又从何而来?陛下究竟是想要另立新后,还是一时没想好如何处置谢竟,谁也看不透。

  谢竟并未注意到这个微妙的称呼,他沉吟良久,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递给内监:“守静知常曰‘明’,清淡天和曰‘颐’,你让他看看行不行。”

  次日,前殿传过消息来,择期行东宫与明颐公主的册封礼。

  新帝自己登基的仪式简略到约等于无,祭过天拜过宗庙便算结束了。然而对于太子与公主的名位,却是十二分的重视,庄严隆重,誓要向全天下展示他们受珍视之深、地位之高与稳固。

  银绸在谢竟昏睡之时已为他连灌了数日药补身,见他精神略有好转,又在准备出宫回王府,便提议应当尽早祛毒,不好再拖下去。

  谢竟并无异议:“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早死早超生。”

  银绸严肃道:“快呸掉,不许乌鸦嘴。”

  她窥着谢竟面色,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道:“要告知陛下,让他来陪着您么?”

  谢竟最初无动于衷,甚至有点困惑,直到反应过来“陛下”指的是谁,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需要么?”

  银绸神情复杂:“这比刮骨疗毒轻省不了多少,便即有麻沸散,也不可能做到全无痛觉。若有陛下陪伴,王妃多少会好捱一些。”

  谢竟怔怔想了半晌,摇摇头,道:“那么痛的话,给人看了,只是多一个人痛罢了。”

  银绸无奈,在谢竟身旁坐下,问:“好容易尘埃落定,能与儿女团圆,王妃为何不愿留在宫里呢?”

  谢竟默然良久,才淡淡笑一笑:“我不是不愿意。我当然希望能陪着他,我永远不会离开他。”

  他垂下头,轻道:“只是我和他都需要一些时间,冷静下来,把一些事情想得更透彻些。若不然,我难道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生与死悉数无视,毫无负担地入宫伴他左右、同他亲近?我们谁也不愿如此。”

  银绸叹了口气:“情之一字,我不明白,论理也不该置喙。只一条,生与死是应当陛下同王妃一起去渡过的难关,却绝不是该横亘在你们之间的隔阂。”

  谢竟在偏殿与儿女朝夕相伴数天,起居规律,饮食清淡,陆书青和陆书宁正式搬入宫的最初一段日子过得按部就班,波澜不惊。他们现在是都长大了,也许是太早经历离乱、知世故了,谁也没有去问母亲,为什么不能一直在太初宫住下去?

  过于平静闲适的后果就是,在银绸准备替他除去剔骨弦的那个夜里,谢竟很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孩子们毫无知觉地支走。

  他身后垫了几个软枕,整个人仰卧着陷下去,上半身未穿衣裳,整条右臂裸露在床帐之外。

  谢竟少时听人说书,只觉得谈笑间刮骨疗伤是逸闻而已,如今才知关公该有多么神勇。银绸选用的是一把精巧而锋利的小刀,尽管下手快而利落,但这种“疗法”与凌迟本质上也没有区别,在清晰地感知到整块血肉被一点点剜下来、与骨骼剥离开时,谢竟根本不受控制地发出惨叫。

  浑浑噩噩中,他想起陆令从肩上那种贯穿身体的伤,哪怕留下时只有短短一瞬,终归不会将疼痛减轻半点。

  手臂不像上身那样容易被衣裳遮掩,谢竟的确不怕痛,不怕雪肤的无瑕被破坏,也不怕丑陋与狰狞的疤痕,但若是每一回伸出手来去触碰陆令从、拥抱他的儿女,都要难以避免地提醒他们一次自己受过的苦楚,那必然会使彼此都心力憔悴,实在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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