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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117)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时间:2023-12-30 10:52:49 标签: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先婚后爱 生子

  “跪着?”谢竟顿时色变,“陛下是因夜闯九华殿怪罪他了?还是因为他擅自回宫、错过了祭祖?”

  吴氏拍拍他的膝头,安抚道:“你莫急,虽是跪,但却不是真心要罚。午后陛下从北郊坛回宫,先来九华殿看过了皇孙,子奉便对陛下说,希望能够即刻立皇孙为昭王世子,承爵继宗。”

  谢竟一愣,想起数月前床笫之间,他曾向陆令从讨要过这份“谢礼”:要陆令从在孩子甫一出生便立他为嗣,但凡他在世一日,永不更易。

  如今陆令从兑现了。

  “皇后晓得之后,自然有话要讲,又把夜闯禁殿、私自回宫等事拿出来说嘴。但陛下并没驳回他立世子的请求,便算是按下皇后那边,不容她再置喙此事了。只是陛下深谙制衡之术,少不得打一巴掌给一甜枣,这才要让子奉跪在殿外思过。”

  谢竟当然明白其中的分量。陆令从昨夜犯的那些过错,往小了说只是情急冒失,往大了说却是大逆不道,如今皇帝既然只用罚跪这样的小惩一笔带过,那便意味着他儿子的世子之位几乎是板上钉钉,小家伙是实打实得了祖父格外的另眼相看。

  其实谢竟心中存了些疑惑,他可不觉得皇帝厚待这孩子是像他父亲宠爱谢浚那样的“隔辈亲”,必然还有其他缘故,只是他一时参不透。

  “辛苦母妃操持,您也早些回去休息罢,让银绸他们守着便是。”

  吴氏点点头,嘱咐了他两句,又俯身亲近了一番孙儿,唤宫人进来侍候。她刚走出两步,却又顿住,回头向谢竟道:“之无,多谢你肯处处替子奉着想,也多谢你愿意留在他身边。”

  谢竟本以为自己睡了整日,一时半刻不太会困,然而趴在摇车边雀跃地看了儿子半天,逐渐被那规律平稳的呼吸频率感染,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小身体一起一伏,慢慢地也把自己哄得眯着了。

  朦胧之中感觉有人在给他披衣,谢竟本能地抬手一扣,扯着腕子将人拉到身边,从手肘里抬起头来,对上陆令从有些憔悴的脸。

  两人一站一坐,愣愣地像不相识般望着彼此,虽然没有“执手相看泪眼”,却也是对面无言。一夜的心弦紧绷,突兀的身份转变,以及一个鲜活无比、真真切切与他们血脉相连的小生命。谢竟到此刻还觉得恍如一梦,嘴张张合合几回,只是语无伦次,太多话一齐涌到喉间,最后什么也说不出口。

  万籁无声,惟余两心沸反盈天。

  在那一刻谢竟凝视着陆令从的眼睛,感觉到某样难以言喻的情愫脱胎换骨,从一些为风流心折的少年绮念,生长出了有形有色的藤蔓枝叶,比“喜欢”更加沉甸甸地盘踞胸臆。

  陆令从倾身罩过来,在他微红的双颊边各亲了一下,却并没有立刻撤开,只是弯着腰停在原处,仿佛在等待什么。谢竟略一垂眸,抬起一手覆着陆令从的下颌,微微仰起脸,湿漉漉地吻了吻对方唇角。

  九华殿对于谢竟来说陌生而空寂,但此时陪伴在侧的是他的至亲至爱,冰冷宫阙便也不足为惧。

  摇车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小家伙不知怎么醒了,不安地扭动着身子,谢竟一惊,手足无措地扑到近前,伸手就想抱,又被那面团一般柔软的手感弄得情怯,只能回头把求助的眼神投向陆令从。

  陆令从却只是予他一个鼓励的示意,注视着谢竟轻手轻脚搂起包被,一手托着头颈、另一手垫着屁股把婴孩横抱在怀中,毫不遮掩,胜过对待任何宝物的珍视。然后谢竟微微地笑了,陆令从第一次看到他那样笑。

  臂弯内的触感像一个填了鹅绒的蓬松靠枕,又像一个烧得滚热的圆手炉,谢竟用自己的脸贴住幼子的小脸,感觉到暖意灼得他心都要融化,只是失了形状、化尽了也还剩下几个字,写着“我永远不要和他分开”。

 

第70章 十六.四

  母亲曾嘱咐过谢竟,初生婴儿不可久抱,要他再爱不释手也多少收敛些。谢竟便也不敢抱太长时间,恋恋不舍地贴了一会儿,又在他嫩生生的五官上来回亲了一轮,才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回摇车里:

  “夜里他若饿了闹起来怎么办?”

  “我娘仔细挑了几个做事妥帖的乳母,轮流上夜,算着时辰进来喂的,你放心罢。”

  陆令从见案上碗空了,又问:“这粥尝着还行么?”

  谢竟想起这一茬,道:“那食盒里还有剩,味道是好的,只是我没什么胃口,不然还能再吃一碗。你趁热用些,两天一夜没睡,外加跪了一下午,太也耗神。”

  “鸣鸾殿做的山楂糕爽口,明儿给你端两碟吃来开胃。”陆令从直接拿谢竟用过的碗勺,盛了粥喝过,又倒茶漱了口,才道:“我娘告诉你罚跪的事情了?”

  谢竟点点头,卧回床上靠内一侧,陆令从便叹道:“你说可笑不可笑,昨夜你和真真跪了,今日我又跪,人说膝下有黄金,我们家膝下只怕都是些烂泥草根子罢?”

  谢竟失笑:“其实你我跪不跪的,又有什么要紧?我只盼着我儿膝下有明珠白璧,除了天地君亲师,再不必跪旁人。”

  陆令从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若非你挡下那一竹板,这时候不定还有多少麻烦等着,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谢你。”

  谢竟想了想,低道:“上一回你被扯进西大营中领军的纷争,平白无故申辩些莫须有的罪名,我心里咂着就不是滋味。那时既说了要陪着你,岂有食言的道理?”

  陆令从宽了外衣,坐到床畔道:“我瞧瞧背上?”

  谢竟便翻身背对他,将中衣的领口抹下来,露出在雪白肩头分外显眼的淤痕来。晚间他还没醒时银绸又上过一次药,还留有浓郁的草乌气味,陆令从凑近仔细看,揽着谢竟轻柔地吹了吹,又不敢触碰伤处,只得退而求其次地亲吻了一番他的后颈:“要能替你受着就好了。”

  谢竟被他少见的温存搞得鸡皮疙瘩乱起,颈间一阵痒意,连忙拉起被子遮住红透的耳垂,嗔道:“再恶心人可不准你在这张床上睡了。”

  陆令从笑他两声,给幼子掖了掖被角,自去吹了灯躺下,又听谢竟问:“你昨儿怎么回来了?真真给你送的信?”

  陆令从道:“是我娘,她拿不定主意,派人去昭王府寻真真的时候一并递了信给我。”

  谢竟顿了顿,悄没声地偎过来,半枕半靠着陆令从的肩侧躺着,抬起一臂搭在了他腰间。他暗忖自己的姿态真正像那准备吹枕头风的娘娘了,但为达目的什么气节都是可以折的,何况对心上人撒撒娇。

  “听母妃说来,我儿子这个昭王世子的位置,是稳坐得了?”

  陆令从觑他一眼,轻笑道:“你提了又提,我向你保证了又保证,若还办不妥,我成什么人了?”

  谢竟很满意:“皇后反应倒在预料之中,谁要理她;却是陛下,我还奇怪呢,居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不过我们的孩子本就是小福星,诸事顺遂,也属寻常。”

  陆令从听他此言,眸光略一沉,但在黑暗中谢竟完全不知情,只是自顾自跳跃着话题说下去:“名字取好了么?你先前不是给他挑了一个‘宁’字?”

  “我倒也想呢,”陆令从松了口气,“只是父皇今日仿佛格外开颜,我还没来得及请奏呢,他先主动把这恩典给了谢大人。我想你应当也会愿意,便没再多言。”

  谢竟果然乐意:“这却是当真龙颜大悦了。我爹给取了个什么名儿?”

  陆令从道:“上书下青。”

  “……谁为不平者,与之书青天,”谢竟沉吟片刻,笑道,“我爹这是要怎么?自己当了大半辈子的言官,还想要外孙承祖业,和他一样做谏诤封驳这得罪人的差事不成?”

  “你知足些罢。想想我,阿猫阿狗都是好名字了。”陆令从拍他一下。

  谢竟忽然又道:“我怎么觉着他长得不像你也不像我,白白巴望了一场,不会不是亲生的吧?”

  “丁点儿大能看出什么?便是不像,但长得清秀可爱,”陆令从顺着他的话戏弄他,“显见和你是亲生的。至于和我嘛……那就得问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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