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到目前为止他读的所有信里,时妄写得最温情的一封。
结尾也比别的多了一段。
——判决那天对你说的话,今天再对你说一次。要好好的。
-
季颂曾经无数次回忆起法院审判庭里的那一幕。
时妄回头看向自己,眼里是深幽的黑色,嘴唇微动。
当时他们之间隔着好多排座位,季颂不可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季颂一直以为那该是时妄对自己说过的所有话里,情绪最激烈,仇恨也最深刻的。
他记得他说话的口型,也曾在深夜失眠时尝试着拼凑那句应该很简短的话。
直到这几十封信把他心里拧得最死的那个结打开了。
时妄在法庭被告席上听完了判决,回头对他说,好好的。
季颂再也拿不住信纸。
他是视线全然模糊,抖的不止是手,连心脏都在抖。
他想象不出来,时妄都糟成那样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好好的。
原来在判决宣读的一刻,时妄就已经把季颂的所有罪都背负在自己身上。他只要季颂在外面自由自在,好好活着,这就是他给他的最后的爱。
各种混乱的想法在季颂脑子里撕扯打架,季颂闭眼忍耐了几秒,突然不能自抑地咳了几声,又在短暂的掩嘴安静后,爆发出更为剧烈的咳嗽。
随着呼吸收紧,他逐渐蜷缩了下去,咳嗽还没止住,两排牙齿开始不断打颤,身体变得僵硬发冷,整个人被一种濒死般的惊惧深深攫住。
季颂用发抖的手掌摁压胸腔,摁压腹部,心悸的感觉却有如深黑无边的浪,把他往混沌意识深处拖拽,把他按进更灭顶的恐惧之中。
时妄这里没有药。
季颂与这种症状相伴过两三年,他知道应该怎么应对。
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段被他扭曲了的记忆,去外面有阳光照射的地方。
手机再次震动。季颂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缓慢地伸手去够那个近在咫尺的光源。
他的视线模糊晃动,勉强看清了来电人的名字。
心里就只剩唯一的念头,去接时妄的电话,去听他的声音,他会把自己拉出来。
可是手抖得太厉害,手指根本对不准也划不开接听条,季颂只能攥着手机不松手。
最终他把自己挪动到了书房门边,背抵着靠墙的一组柜子,用鼻腔重重地呼吸着。那种快被溺死的感觉稍稍缓解了些,但他仍然感到耳鸣头晕,不太能看清现实里的东西。
他努力调整着呼吸频率,嘴里小声地说着让自己放松的话。
几分钟后逐渐能听见一点自己的声音,虽然四肢仍然疼痛僵直,但可以稍微活动了,季颂尝试着解锁屏幕,上面跳出来十几通未接来电,全是时妄的。
时妄肯定担心死了。
他们讲完电话没过几分钟,时妄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入境办证中心,猛地窜出一个念头,那个保险柜里有样东西,绝对不能让季颂看到。
他把信件放在盒子里太久,放了快两年,自己早忘了。
他立刻给季颂打电话,季颂没接,时妄心里不好的感觉越发强烈。
时妄扔下电竞团队的选手和自己的助理司机,转头就跑出了中心。
他开车驶往酒店方向,一路上用语音操作打了无数个电话。每听到一次“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他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当季颂回拨给他的那一刻,他已经跑出电梯,狂奔到了房间门口。
季颂听见前门响动,第一反应是要把那些信件收拾起来,他勉强起身走了一步,心知来不及了,外面传来时妄进屋的脚步声,季颂下意识回头去看。
对于一个焦虑症刚刚发作的病人而言,回头这个动作极其危险。季颂一转过去,已经过载的大脑瞬间宕机,眼前随之一黑。时妄根本来不及接住他,他就径直倒了下去,前额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
急救车到的时候,季颂是醒着的。
他躺在书房地上,身体麻木无力。
时妄学过急救常识,知道这种撞到头部的情况不能轻易搬动,最安全的方式就是让伤者保持平躺。
急救医生进屋以后先给季颂提了几个问题。季颂还能说话,意识也算清晰,但他有持续的头痛且四肢脱力的症状,还是被抬上了救护车。
时妄跟进车里,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时妄一直握着季颂的手。
时妄叫来的这台急救车属于一间私立医院,距离酒店和会所都不远。季颂办理入院手续以后就被送去做磁共振呈现,检查是否有脑出血的情况。
入院的过程中时妄和他说过几句话,季颂都给了回应,但基本只是说一两个字。季颂显得很疲倦,眼里有种情绪被抽掉后的空洞无神,让时妄看了揪心。
这种情况下不适合说什么,时妄没提那些散落一地的信,也没敢问季颂看了多少。
季颂被推进了放射室,时妄守在外面。工作日的中午,私立医院病人不多,时妄坐在长椅上面色沉凝。
季颂出来以后整个人状态更差了,时妄蹲下身和他说话,季颂脸色发白,也许是想叫时妄放心,他伸手捏了一下时妄的手,手指都是冰凉的。
时妄陪着季颂回到病房,没一会主治医师进来了,在问过季颂以往的服药情况后,主治医师把时妄叫到自己办公室。
一开始说的都是与脑震荡有关的症状,几句话以后医生拿着鼠标在电脑上点了点,推着眼镜看向时妄,问他,“你知道这个病人半个月前来我们这里挂过急诊吗?胃黏膜出血。”
时妄闻言错愕。
震惊过后他想起了那瓶酒。是自己给季颂强灌下去了大半瓶。
他暗暗攥拳,“胃黏膜出血?”
医生说是,又说,“当天晚上在急诊输液以后让他回家了,隔了几天回来做过一个胃镜。”
时妄深呼吸了下,沉声承认,“我不知道这件事。”
时妄脸色变得很难看。
季颂独自来看急诊,独自输液,而自己是怎么置身事外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看电脑,继续道,“他脑震荡的情况不算很严重,留院静养几天可以出院。但他有服用抗焦虑药物的历史,这个要引起重视,我这里看不到他完整的用药情况,最好你再替他挂一个精神科医生的号,确保这次意外不会加剧他的其他病情。”
离开医生办公室后,时妄去了门诊大厅。
又过了大约两小时,他提着一份热汤回到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小块玻璃,能看见季颂躺在病床上已经睡着了。时妄准备推门的手举起又放下,犹豫良久,他最终没有开门进去。
半年前季颂当着他的面突然发病,事后他来这里找过医生询问过相关病情,当时聊得比较宽泛,只问了一些常规问题。今天他挂的还是同个医生的号。
时妄从病房门前走开,走到一旁的长椅里坐下,他把两只胳膊杵在腿上,脸埋进手里用力搓了搓,脑子里一桩一桩过滤着最近发生的事。
精神科医生对他还有印象,得知季颂正在留院观察,医生和他再次强调了这种情况需要远离应激源,不能让病人陷入情绪波动中,务必保持平稳生活以及平和心情。
从他们重逢到现在,差不多有十个月了,这段时间里季颂过得平和吗?
时妄闭了闭眼,他现在恨不得抽自己几下。
第47章 那里面全都碎了
季颂这一觉睡了很久,从下午两三点一直睡到深夜。
时妄在他睡熟了以后进入病房,这中间因为担心他的情况又叫来护士问了几次,每次护士过来检查都说是正常的,服药后会有嗜睡反应。
最后一次护士进来,和时妄说再过一会可以把病人叫醒。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季颂睡了将近八个小时。
时妄听完这话,从椅子里站起来,有些犹豫地问护士能不能给安排个24小时陪护。
不是他不想照顾季颂,而是听完心理医生的话让他多了几分顾虑。
自己带给季颂的压力太大了。也许让护士或陪护这类陌生人出现在季颂周围,反而是能让他感到放松的。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