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做梦的缘故,坠落的过程感觉不到太多疼痛,但那种无处求助的恐惧还是让他喘不上气来。
自从父母离婚,季颂很少见到母亲,他从父亲口中听过那个带走母亲的男人名字,时文雄。
初中到高中的几年,季颂一直过得很压抑,高二那年父亲因为离婚后长期酗酒罹患癌症,季颂又开始学校医院两头跑,还没等他参加高考,父亲就过世了。
从他摔下楼梯的一刻,原有的梦魇逐渐扭曲,不同场景发生重叠。待到他再次坐起,身边突然多了一滩血,再抬眼去看,时妄也坐在一滩鲜血中,手里还握着一把刀,正急促地粗喘着......
这个场景比起上一个更让季颂心悸,他在梦里发不出声音,踉跄地爬过去,伸手去碰时妄,这一瞬间,身体与意识同时失重掉落,紧接着他呼吸凌乱地从床上坐起,一时间分不清是梦是醒,下意识地要拿床头柜上的杯子,却只摸到了台灯的底座。
季颂怔住,意识到自己不在基地宿舍。这里是酒店房间,时妄就睡在身旁。
他再想放轻动作已经晚了,时妄被他弄醒了,也跟着坐起身来。
“......别开灯。”季颂抹了把脸,语气不稳地说。
时妄看着他并不清晰的侧影,也听到了他还未平复的呼吸声。
少许静默,时妄开口,“怎么了,做噩梦?”说着一只手抚上季颂的后背,替他顺了顺气。
季颂没说话,时妄默默陪他坐了会儿,手一直放在他背上。
“没事了。”季颂声音恢复如常,不露痕迹地避开时妄的手,“我去喝点水,你睡吧。”
说完他下了床,过了几分钟又回到卧室,手里端着杯子,见时妄还坐在床上,他把杯子递过去一点,“你喝吗?”
时妄摇头,季颂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见时妄没有躺下,坐过去轻声问,“怎么了?时间还早,再睡会。”
季颂语气温和,在凌晨三点的夜里听来有种安抚人心的作用。
时妄叹了口气,季颂才是应该被安抚的那个,怎么反过来安慰起自己了。
他明知不该过问他的噩梦,这是从数年前就养成的默契,但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睡在我旁边就做噩梦,过了这几年还是没变?”
话一出口,时妄就后悔了。
他和季颂之间的确有很多没解开的心结,但他不该拿他最隐秘的伤痛说事。
时文雄害死季颂父母是事实,换做自己处在季颂的位置,和仇人儿子躺一张床上也必定睡不安稳。
季颂愣了下,定定地看着时妄。
就在时妄准备找点别的话把这个话题岔开,季颂突然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季颂用力抱得很紧,片刻后开口,“我是梦见家人了……”这是他第一次和时妄说起自己的噩梦,“但是这些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季颂停顿了下,再开口声音更低了也更温柔了,些许磨砂质感的嗓音渗入时妄耳中,“以前我们之间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知道你也被迫承受了很多,但是现在就是你跟我了,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和我的家人你的家人都没关系,你相信我好吗?”
季颂说话时一直紧拥着时妄,说完了也没有松开。
时妄屈膝坐在床上,和睡前那次不回应亲吻一样,他没有推开季颂,但也没有任何举动。
季颂感受到他的反应,识趣地退开了,语气仍很温和,“睡吧,有什么明天再说。”
说完他先躺下了,时妄在凝滞几秒后突然一个翻身,将季颂压在自己身下。
季颂眼眸闪了闪,静静地看着时妄。
刚才没有回应,并非是在抵触什么,而是时妄太过吃惊,他根本没想到有一天会听到季颂对自己说出那些话。
现在他有点控制不了,太想对眼前这个人做点什么。
季颂一动不动,呼吸都很轻缓,时妄慢慢俯下身,视线里只剩下季颂刚喝过水还有些湿润的嘴唇。
几乎快要吻到了,时妄闭了闭眼,偏过头,把前额靠在季颂肩颈处。
像一只忍耐挣扎的兽类。
季颂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轻声说,“可以做的。”说着牵过时妄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腰侧。
时妄半晌没说话。他们现在还有很多问题没理清楚,一旦放任欲望肆虐,这段亟待修复的关系就彻底变味了。
时妄埋在季颂颈间,片刻后自嘲一笑,过了这些年,自己对季颂仍有这么强烈的生理性喜欢。
一看到这个人就难以自控。找谁说理去。
时妄最终什么也没做,翻身躺在一旁,又过了会,他伸手把季颂拉过来,一言不发摁进怀里,再用被子裹好。
季颂起先僵了几秒,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时妄拥抱的力度,而后在温暖的怀抱中渐渐放松下来,闭着眼任由自己靠着时妄的肩膀和手臂。
就算明早起来他们仍然会有生疏隔阂,但在这一刻,只想沉溺于这短暂的释怀。
拥紧了,紧到没有间隙,就不会再被噩梦缠上。
–
这一觉季颂睡得格外沉,平常容易惊醒的情况在后半夜没再发生,一直睡到上午十点他才醒转过来。
思绪还未分明,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摸,摸到一个长枕头,是时妄方才起身时塞到他怀里用于替代自己的。
季颂坐了起来,又看看那个枕头,忍不住笑了。
被时妄抱了半宿,自己竟然睡得这么踏实,也许有些沉疴宿疾开始逐渐愈合了。
季颂比谁都希望自己可以放下旧事,全心全意地弥补时妄。他亏欠他太多,早就应该把那些欠债一笔一笔补上。
季颂理了理思绪,简单洗漱以后走出卧室。客厅餐桌上摆着各式早餐,时妄刚健身回来,一进客厅就看见季颂站在餐桌边。
季颂未语先笑,清亮眼眸看着时妄,“早。”
时妄面色平平走到餐桌边,替季颂拉开一把椅子,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季颂今天仍在假期中,时妄也没有要紧的工作安排,昨夜的雨下到凌晨才停歇,现在落地窗外是一片万里无云的明媚春景。
季颂坐在桌边细嚼慢咽,时妄给他夹了个小笼包,平时早餐季颂不怎么吃这种偏油腻的点心,这次却欣然接受。
吃完以后他喝了点茶解腻,而后放下杯子,看着时妄说,“我最近在戒烟,从一天七八根减到一两根。”
戒烟这个事时妄早就提过,季颂觉得自己理应给个回应,至少表个态。
见时妄没作声,季颂又说,“平时我基本不抽了,最近每次见面都被你撞见我抽烟,碰巧就是那一根。”
季颂没有撒谎,上一次去酒吧遇到曾蓁,他实在太难受,才躲出去抽烟。昨晚则是因为看过时妄半裸以后满脑子黄色废料,想用抽烟缓一缓。偏偏都被时妄看到了。
时妄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季颂听完,敛了笑意,片刻后,说,“去雁城读研以后......”
准确来说是季颂进了看守所以后,但季颂实在说不出口,那一段回忆对他而言太痛苦了。那时候他几乎整夜失眠,根本无法排解,一喝酒就会想起时妄,他不能靠酒精麻痹自己,有时候实在太难熬,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就开始学着抽烟,烟瘾也是那样积攒起来的。
但在这么风和景明的早上,季颂不想破坏气氛。
时妄听他这么说,也没再追究,把放在餐桌中间的新鲜果盘推到季颂跟前。
季颂捡了颗蓝莓放进嘴里,又说,“想和你商量一下,你这嗓子......”
时妄抬眼看过来,季颂低头掏手机,把一条预约信息递给时妄看,“不能总这么哑着,还是去看看医生。我约了一个老中医的号,下周要不我陪你去?”
这件事季颂一直惦记着,前几次见面气氛都很糟,没办法说这个。
今天好不容易心平气和坐在一起,季颂赶紧把约到的看诊地点和时间发给时妄。
时妄没说话,看了眼自己手机屏幕上的预约消息,又把手机放下了,说,“不用,有时候哑有时候不哑,不是大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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