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接近我开始,在那之后说了多少谎,你自己数得清吗?”
“我没有怪你,也不敢怪你。因为我是时文雄的儿子,这就是原罪,我认了。我甚至想过,就算你永远不承认我们的关系,永远在外面和我演不熟,我不会有半句不满,我也从来没想过分开。”
“我一直以为你就是那么淡漠的人,是天性如此。”
时妄说到这里,发出一声轻笑,“是我想错了,是吗?你对外面随便一个人都做不到袖手旁观,为什么我们在一起了一整年,没能让你改变一丝一毫?”
时妄说到最后,尾音微微发颤。
季颂的心口宛如被扎了一刀。
他感到时妄的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脖子,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握住脖颈,拇指搓揉着喉结的部位,季颂呼吸急促起来。
时妄继续道,“曾蓁对你感激涕零,主动把钱退给我。”
“季颂,我去把那天的录像调出来了,你知道我看到那一段是什么感受吗?”
人在痛到极致时,是没有宣泄声张的。
时妄表现得极其平静,始终没有动怒,好像早已接受所有背叛。
季颂静静地靠在墙上,听着他的每一句质问,衣袖里的两只手暗暗攥紧了。
他知道他们之间会有这一天。四年前是一次没有答案的决裂,不管出走多远,那处伤口从来没有止血结痂。
重逢这几个月他也一直在找机会,本想等到关系缓和一些再把话说开,既然今天撞上了,是他欠时妄一个回答。
季颂深呼吸了下,气息不稳地开口,“把灯打开行吗,我想看着你说。”
时妄皱了皱眉,抬手一拨,玄关的灯光重新亮起。
季颂抬眸,看进时妄眼里。
-
这段回忆对于时妄而言是不够清晰的,对于季颂而言则太过沉重残酷。
可是他没有迟疑太久,他不想让时妄觉得那每一秒的沉默背后都是自己在逃避或措辞,以求撇清什么。
尽管思绪还很混乱,季颂仍然开口了,“你应该问的,任何时候你都可以问我......”
季颂强行把自己塞进往事之中,“我那时候没有别的想法,我只知道如果时文雄昏迷不醒,就要有人替他偿债。”
季颂脸上褪了血色,回忆起曾经被仇恨蒙蔽的自己,“从我第一次到酒吧找你,到最后终于有机会接近詹兆辉,再打电话通知你到场,这中间过了13个月......本来,不该拖那么久的。”
季颂的声音不复平稳,他强迫自己往下说,“我反复地计划,反复地犹豫,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住在一起,几乎每天见面,可是和你见得越多,我越是拖延......”
季颂有点讲不下去了,他眼眶发红,手抖得不行,不愿被时妄瞧出异样,他将两手背在身后紧紧压住。
时妄给过他毫无保留的真心。
季颂并非迟钝无感,要不也不会拖延一年之久。
可惜他们注定是无法善终的爱人。
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季颂无法让时间倒退,时妄也无力阻止悲剧发生。
季颂的手机里始终保留着母亲身前的最后一条信息,那是两句看似毫无关联的话。
——颂颂,妈妈被人骗了,妈妈永远爱你。
发送消息的时间是在半夜,会所的火已经烧起来,而季颂正在睡梦中。
几个小时后当他醒来,火势已被扑灭,唯一的至亲却永远离他而去。
尽管拿到了火灾调查报告,季颂心里仍有诸多疑问无解。
他知道母亲和时文雄并未结婚,那几年也是分分合合纠葛不断,等到季颂考上大学,与母亲逐渐恢复往来,也从她话里话外听出,她与时文雄的关系日渐淡薄,已经走到分手的边缘。
那天深夜她怎么会跟随时文雄去了会所,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仅凭一张火灾报告无法说明。
季颂一直没有放弃调查,他几乎每个周末都去歇业的会所打听情况,直到事发两个月后,他在那附近遇到了一个玩航拍器的年轻人。
对方当时正与同伴聊天,季颂听他提到火灾便警觉起来,那个年轻人的航拍器当晚就在会所周围飞行,火灾发生以后才飞离现场。
季颂没有贸然去索要拍摄记录,他担心打草惊蛇。此后又连续观察了对方几天,发现这个航拍器昼伏夜出,总是偷拍一些隐私画面,那个深夜在会所附近盘旋估计也是出于航拍器主人的特殊癖好。
季颂以报警为筹码,终于拿到火灾当晚的录影,也随之看到了那个令他血液凝固的画面。
隔着走廊玻璃,一个男人一边穿上衣服一边从原本住着他母亲和时文雄的房间里走出来,那个离开房间的身影分明就是会所合伙人詹兆辉。
事发后詹兆辉接受过调查,且已经被警方排除嫌疑。尽管失火楼层的监控失效,但其他楼层的监控却清晰地拍到他进入自己房间之后便再没有出来。
季颂找到的这段视频却足以推翻先前的证据,不管詹兆辉用了什么方法让自己不被监控拍到,在事发当晚他的确到过失火房间,就在他离开的几分钟后,火就烧了起来。
很多模糊的线索逐渐变得清晰,季颂的母亲出于信任跟着时文雄进了会所,詹兆辉则想把他们一起除掉。
季颂又从时妄那里得知,詹兆辉欠了时文雄不少钱,名下的会所眼看就要抵出去,那把火烧掉了所有罪证。要翻案很难,季颂找到刑辩律师,递交视频证据,等待案件重审。
而他也在时妄身边留下来,为的是等待詹兆辉回国的消息。
所有的这些事,他全都瞒着时妄,为了不被察觉,他只能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
有些事,是在他计划之中的,还有一些事则远远超出了计划。
那一年的时间,时妄觉得短暂,季颂却觉得太漫长,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拖延,就算詹兆辉没有回来,他也可以对时妄做点什么,但他却迟迟下不了手。
直到来年的夏天,他在偶然间听到时妄和钟律师的对话,得知詹兆辉偷偷回国了。
…… ……
几年前发生的事,细枝末节太多,季颂想要原原本本地向时妄坦诚,但是那些回忆对他而言太过黑暗,现在要整个摊开,就犹如唤醒了一只沉睡的心魔。
季颂嗓子发干,越说越艰难,讲到詹兆辉回国,他一下子换不上气,呛咳了几声。
早已忍无可忍的时妄一把扣住他的脸颊,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很多事情是经不起回忆的,在时妄的记忆中犹带着甜蜜点滴的过往,经过季颂的讲述几乎完全变成了时妄单方面的被骗,而季颂一直在伺机动手。
季颂就没想过让时妄宽宥自己。明明换一种示弱的方式去讲述那些事,多几句服软的话,说自己也动过心,再说说这些年的悔恨自责,这件事或许还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是季颂没这样做。
他不想再骗时妄了,他也不会去粉饰什么,时妄的所有愤怒都应该冲着他来。
季颂原本是受害者,但他也是将一切迁怒给时妄的加害者。是他把一个人最美好的那几年、最纯爱的那段感情都亲手毁了。
他理应担下自己的罪。
时妄可能想说什么,此刻也已经出离愤怒了,咬牙挤出两个字,“季颂......”
季颂看见他收缩的瞳孔,顿时心痛不已,抬起手想摸摸他,反被时妄用力甩开。
季颂的半张脸撞在墙上,耳里嗡嗡作响。
“你留在我身边那一年,只是为了第一时间得到詹兆辉的消息?”
时妄边说边扳过他的脸,他不容许他再有丝毫的逃避。
季颂被撞到的眼尾变得红肿。他没想逃,他回到北城就是为了面对这一切。
季颂干咽了下,再次伸手抓住时妄的两只衣袖,这一次时妄没再把他推开。
季颂很突兀地笑了下,忍着喉间涌起的不适感,继续道,“你知道时文雄把我妈妈带去会所做什么?给詹兆辉玩。”
季颂咬紧了牙,“他们就是人渣,都该死。”
后面还有一句话,季颂说不出口:他那时就是那样想的,如果时文雄一直昏迷不醒,就由时妄代他受过。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