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只睡了五六个小时,连续的门铃声响起,季颂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抓起一条长裤套上,行尸走肉一般去开门。
姜九思站在外面,围了条喜庆的红围巾,手里提着几个礼盒。
他一眼看见季颂还未消肿的脸和额前的纱布,大惊失色,“你怎么回事?受伤了?”
季颂不想拿糊弄医生的那套说辞骗他,一时还没想好该怎么说,转身去了盥洗室。
洗了把脸出来,姜九思已经坐在客厅餐桌边。
桌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姜九思给自己倒的,一杯给季颂,电视上回放着昨晚的跨年晚会。
季颂有点崩溃地喝了半杯水,拉开椅子坐下。
“给你带点新年礼物......”姜九思心虚道。
“我缺你这点礼物?”季颂忍着火。
姜九思面露歉意,解释道,“我爸妈一大早就进我卧室,劝我和姣姣分手,嫌她学历太低,我只能借口给你送点特产,逃出来了。”
姜九思从小到大的审美一直很稳定,喜欢说话嗲嗲的大眼萌妹。偏偏他父母认不清现实,一定要给他找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姜九思不想在新年第一天和父母吵架,只能躲到季颂这里避一避。
季颂揉了揉眉心。
姜九思又问,“你额头怎么了?”
季颂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和时妄打了一架。”
这是季颂美化了自己。他们没打架,是时妄单方面把他摁在地上摩擦。
姜九思先是一怔,跟着就炸了,嘴里骂着我艹,腾地一下从椅子里站起来,边走边掏手机,“我现在就摇人,帮你打回去!”
季颂抬手拽他,“别捣乱,有你什么事!”
姜九思一回头,猛然瞥见季颂的耳朵上也有伤,嘴角也肿着,更加怒不可遏,“他才放出来几天就不知道消停!我现在就教他做人!”
季颂头痛欲裂,站起来把姜九思摁在原地,“就凭你能教谁做人?别出去丢人现眼!”
季颂强迫自己深呼吸,他不该这么对朋友这么刻薄,但是姜九思这个一点就炸的脾气真要改改。
季颂放缓语气,无奈恳求道,“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行吗?我有分寸。”
姜九思不是那种没有眼力见的朋友,他看出季颂状态低迷,心有不甘地坐了回去,沉默了会,问,“他找上你的?”
季颂也坐下了,沉默片刻,摇头。
“......你主动去找他!?”姜九思瞪着季颂,“你疯了吧?”
季颂想起昨晚在酒吧的重逢,走神了几秒,然后笑了下,自嘲道,“能把自己男朋友送进监狱的,能是什么正常人。”
姜九思坐不住了,他怀疑季颂被撞坏了脑子,“......你叫他男朋友?”
骂人的话滑到嘴边,姜九思硬生生咽下,隔空指了指季颂,“他不是你仇人吗?季颂你没事吧?”
季颂不再回应,抿着嘴唇,面无血色的一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自从昨晚见到时妄,他整个人就一直陷在无法自拔的愧疚之中。时妄那么聪明,一定也看出来了。
所以时妄利用他的内疚心理,逼他就范。
时妄赌对了。从他入狱以后,季颂无时不刻在被良心折磨,不仅仅是良心,还有别的东西也在折磨他,只是现在季颂没有资格提起那个字。
被时妄看出内疚,季颂不怕;如果再被时妄再发现别的,季颂怕疯了。
刚才被姜九思那么一激,季颂脱口而出前男友。
其实他从来没有承认过和时妄的关系,又哪来的前任?
姜九思对他的一再回避感到愤怒,忍不住质问,“当初我劝过你,要不就算了,你是怎么说的?”
季颂记得那次对话,姜九思当时得知一点他的计划,也是像现在这样反应激烈,劝他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那时季颂的回答是: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你说,你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姜九思重复他曾经的话,“现在呢?现在你又过得去了?”
季颂打断他,“过不去。”
正因为怎么都过不去,才会被内疚困顿。
姜九思处在发火的边缘。季颂歉然道,“对不起。”
他态度诚恳,一双疲倦黯然的眸子看着姜九思。
姜九思愤懑无语,“跟我道歉干什么,你没做什么对不起我......”
姜九思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续杯水。季颂听见他的声音隔门传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季颂慢慢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我没什么想法。取决于时妄......”
他不想聊这种过于私人的话题,说到一半打住了。
姜九思端着水杯回到客厅,“下次他把你弄死了怎么办?”
季颂很想说,那我终于解脱了。但他没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他不想再刺激姜九思,站起来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有些话就不跟你这种大直男解释了。”
季颂困得都有点站不稳了,晃晃悠悠走向卧室,边走边冲身后挥挥手,“出去帮我锁门,不送了。”
姜九思离开的声音很轻,季颂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一墙之隔的密码锁传出一声提示音,整间房子回归平静。
季颂放松身体,陷入床榻中。这次没人再来打扰他,这一觉他睡了很久,在绵长的梦境中循着尘封的记忆越陷越深。
……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不停,季颂从沙发上醒来。
稀薄日光投映在地板上,这本该是一个宁静的周末上午。
季颂搓了搓脸,拿起茶几上剩了半瓶的绿茶喝了几口。
昨天是母亲下葬的日子,季颂上午去殡仪馆下午去派出所注销户口,深夜到家。
他没去卧室睡觉,就在客厅里开着电视,合衣睡在了沙发上。
手机又一次震动,季颂伸手拿过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季颂皱了皱眉,手指划过接听条,“喂。”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季颂?门卫不让我进来,你下来接我。”
这个声音陌生又熟悉,季颂愣了下,走到窗边,远远看见小区门口站着三个男子。
“你是谁?”季颂看不清对方的脸。
手机那头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疑,“时妄。时文雄的儿子。”
季颂定了定,刚开机的大脑在一瞬间清醒。
时文雄是那桩失火案的嫌疑人之一,如果自己的母亲没被他带进会所就不会死在火灾里。
现在时文雄在医院里陷入昏迷,季颂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竟有人自己送上门了。
季颂没出声,也没有挂断电话,他换鞋出门,一分钟后走到小区门口。
街边停着一辆豪车,时妄已经回到车上。
司机拉开门,示意季颂上车。
上一次与时妄见面是在十年前,那时的季颂和时妄都只是十岁上下的孩童,被各自的家长领到同一间餐厅吃饭。季颂早已不记得对方的样子。
季颂坐进后排,他还穿着昨天葬礼上的黑衣黑裤。坐在他对面的时妄则是一身潮牌,身旁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带一副无框眼镜,像是秘书或律师。
一时间车里无人说话。
对于这次见面,时妄也不是那么自在,他本来可以不来的,让钟律师把赔偿金送到季颂手里就行了。可是时妄心里过意不去,季颂的父亲几年前过世,现在他又失去母亲,时妄觉得应该亲自来一趟,算是替时文雄赔罪。
车门关上,季颂坐下,一双浅褐色的眸子盯着时妄。
时妄也在打量他。
季颂身形清瘦,黑衣黑裤衬得他肤色苍白,一双眸子像蒙着层清霜,身上有种内敛的书卷气,和时妄平时接触的那些狐朋狗友不怎么一样。
时妄从钟律师手里拿过信封,递给季颂。
“这是赔偿金。”时妄手里的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手机号的后六位数……”
时妄说话的同时注意着季颂脸上的表情。季颂没看信封,视线平直地盯着时妄,冷静得好似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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