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让礼扯起嘴角:“需不需要把你的幸灾乐祸昭告全欧洲。”
“我没有幸灾乐祸。”
莫里茨两眼一瞪:“这件事情太猎奇了, 尤其还是发生在你身上, 比我奶奶的猫半夜啃秃了我爷爷的腋毛还要猎奇,以至于我没有心思幸灾乐祸。”
纪让礼:“比不上。”
“比得上。”莫里茨坚持:“席勒, 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谦虚了好吗?”
“我真是感到不可置信, 你这么聪明,究竟是为什么会相信大哥说的话?”
“大哥的脑袋里一半是工作另一半就是谈恋爱,平均一年可以爱上三个人,坠入爱河三次并且三次都溺水身亡,而这些都不会影响他来年再来三次。”
“从他看见中学时代的你在获奖后被同学排队表白就认定了你是男女通吃的万人迷, 随便谁出现在你身边都能被他打上暗恋者,这么久了你难道没有清晰认知?”
“他自己都乱成一锅粥, 曾经还信誓旦旦说过我喜欢你,说我在狂热地爱慕你,证据有模有样都能列满一张超市清单,你当时怎么不相信?”
纪让礼在莫里茨激情澎湃演讲到一半时拿起手机, 点开被放置在最醒目位置的APP, 数据显得空白, 设备未被佩戴。
淡蓝色的屏光映在他漠然的脸上,很快消失,手机熄屏后被再次扔回桌面:“谁知道。”
“看吧看吧,我就说你疯了。”
莫里茨端起酒杯正要放到嘴边,不过想起什么,还是转手跟桌上另一只杯子碰了一下聊表安慰,然后仰头喝尽。
“现在怎么办?”喝完的空杯子放回桌上,莫里茨愁眉苦脸,比当事人还发愁:“要恢复普通室友的关系,退回好朋友的位置吗?那样会有隔阂了吧,还能像以前那样正常相处吗?”
“你说温现在会不会觉得你脑子有病,怕被你继续骚扰而不想再跟你住一起?天,那我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吃到温亲手做的饭了?我也太可怜了吧。”
纪让礼:“没这个可能。”
“没哪个可能?难不成我还有可能被判给温?我觉得不可能。”
纪让礼的话模棱两可,莫里茨只能猜测:“还是说你们不可能继续正常相处?”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时间久了什么隔阂都会淡化,也许往后你们各自谈了恋爱,聚餐的时候还会把这件事当笑话讲出来。”
纪让礼脸臭声音也臭:“说了没这个可能。”
“嗯?”酒吧室内灯光太暗,莫里茨两手抓着桌沿,抻长脖子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纪让礼现在的表情:“难道是说恢复普通室友的关系这件事,没可能?”
纪让礼这次没有否认,莫里茨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真奇怪啊,温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对你有非分之想,也不会对你表白,困扰已经没有了你现在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按照逻辑来说确实如此。
现实却是困扰变得更严重,十拿九稳的东西最终落空,这是纪让礼从未预料的结果。
平坦的大道即将走到终点才发现本质是泡影堆砌,被解开的误会重重击碎的声音都在嘲笑他狂妄不堪的自以为是。
原来从头到尾期待着这段关系的人从来不是温榆。
难以承受去细想精神被填满又被掏空的知觉,纪让礼用力闭了闭眼:“我没有说过他的告白是困扰。”
莫里茨:“可你表达出来的难道不是这个意思?现在又改口……席勒你坦白吧你真的是被动的吗?我看是你喜欢人家,弄得脑子不清醒——”
纪让礼:“那就当我是。”
莫里茨:“……”
一阵无言的对视,莫里茨从好友脸上看不出任何玩笑的痕迹。
他太了解纪让礼,从身份家世到脾气秉性,再到待人接物对人对事。
良好的家教掩盖不住天之骄子的高傲,习惯站在最高位去俯视,无论物质还是精神上的需求从来没有空缺,大部分人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他应有尽有。
也正是因为这种了解,他才更加地感到惊讶,惊讶这样的人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更惊讶这样的话会被他表达出来。
有一种世界观被推翻重建的错觉,他摇着头,心情无比复杂:“我就说,我当初就说你总有一天会为温当牛做马,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完蛋了席勒,你全完蛋了,从最开始在留学生名单挑中温那一刻起,你就完蛋了。”
“你现在非他不可,他却已经绝无可能跟你表白,你的人生还好吗?可惜这不是一场游戏,我也没办法帮你回档重来。”
“说了要回档了?”
纪让礼眼底深邃,被失控局面短暂搅碎的东西最终归于沉寂,冷静得不像刚做出决定的神情。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曾改变过任何决定:“我又不是哑巴,表白而已,没必要非要他来。”
***
一团乱麻的状态在温榆身上持续了很久,从纪让礼离开,到深夜降临,四下万籁俱静。
他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辗转想要找到一个让自己最踏实安心的姿势,徒劳半晌不得不承认,心不静怎样都不静。
层层叠叠的误会交织巨大的信息差,逻辑链复杂程度堪比人体血管分布。
怎么也想不到所有自作多情的直觉都是正解,他把纪让礼对男朋友的亲密照顾误解成信任,又在纪让礼已经跟他进入恋爱状态的时候还想方设法不露蛛丝马迹。
时间往前推,纪让礼也根本没有想当他爸爸,那句“同意了”,完全是误以为自己会跟他表白而化被动为主动提前给出的答案。
或者再往前推,哄生病的他睡觉,特意空出时间去动物园看他,引导他学会表达,不悦他和“前男友”联系,所有令他动摇陷落的时刻在纪让礼视角里都不过是必然的恋爱前奏。
甚至还能再推……
他们的误会由来已久,从他刚来德国就埋了根,因为无人看管野蛮生长,现在猛地被拔起,两个人都被泥沙灰头土脸溅了一身。
可是为什么呢?
纪让礼不是讨厌同性恋吗,为什么在误会他是同性恋之后还愿意帮他跟他住在一起,并且打算同意他的告白。
不对,不是打算,是已经同意了,还自顾自地跟他“谈”了长达一周的恋爱——
“!!!”
腾地一下几乎弹跳坐起,眼睛在漆黑的夜里睁得圆溜溜。
继俞思为他打通一根灵根后,他又靠自己悟出了第二根,一整个醍醐灌顶。
他都忽略了些什么?
纪让礼会同意他的表白。
纪让礼愿意跟他谈恋爱。
纪让礼喜欢他!
纪让礼也喜欢他!
最心心念念的事情答案已经非常分明,肯定到不再需要任何确认,堪称铁证如山。
天爷,两情相悦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为什么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狂喜席卷大脑,他兴奋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上涌到脑袋的血液胀得脸发烫,用双手捂住使劲搓了几下却越搓越烫,转而拿起手机。
想给俞思打电话吧,时差在正澎湃的大脑里过了好几遍没算出来,想给董晓清打,可是现在已经是德国时间凌晨一点,人家肯定睡了。
不如直接给另一位当事人打……打过去怎么说呢?
对了,纪让礼现在在哪?
会不会正生着气不接他的电话?
心情好似过山车,兴奋转瞬褪去一大半,被趁虚而入的不忐忑安占据。
后悔,为什么他不再聪明些,那样就可以在发现误会时直接先将结果认下,误会后面慢慢解释也是可以的吧。
当时为什么要否认呢?
明明都已经是恋爱关系了,他在坚持解释些什么?
何况他就是打算要在完全确认后表白的啊。
悔恨,悔青了肠子那么悔恨。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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