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用手拢起一小捧散落的花瓣,在焦土旁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冢。
一日之内发生了太多的事。
师徒二人并肩盘坐在满地桃花瓣中,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风过枯枝,沙沙轻响。
弈尘看楚衔兰欲言又止,满脸愁容的样子,便先开了口,“想说什么。”
楚衔兰垂头捻起一片花瓣,有些不敢去看师尊的脸,低声问,“师尊,半妖真的罪无可恕吗?”
换做以前,他是不可能问师尊这个问题的,半妖之事涉及修真界的底线与原则,是千百年来不容置疑的正道共识。
也许是今日所见的一切令道心有所动摇,便问出了口。
心如止水,心志坚定,那是所有正道们所憧憬的,可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在楚衔兰眼里,恐怕只有师尊能达到这般境界。
“我不知道。”
楚衔兰满眼惊讶地看过去。
就见弈尘深灰的眼眸望向远处,又像是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只是出神。
对所有弟子而言,师尊从来都是指路明灯——于修道,于做人,于是非对错,永远都能给出清晰的答案。
从来都是横于眼前的高山,为后来者指明方向。楚衔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师尊口中得到一句“不知道”。
原来高山也会迷惘。
弈尘侧首看向弟子,反问道,“你认为呢?”
心莫名的平静下来,楚衔兰不再看着掌心那片残败的花瓣,对上师尊的眼睛,缓缓地道:“如果半妖真是嗜血残暴,天生作恶的祸端,那些采药人不至于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弟子觉得,人分善恶,妖分好歹,半妖……应当亦是如此吧。”
弈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为了说服自己那般,音色冷硬,“半妖祸乱世间,天道不容。”
楚衔兰皱起眉,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下意识认同师尊的话,也没有再试图从师尊口中寻找标准答案。
少年鼓起勇气,说出了属于自己的答案,“师尊,天道既容不下它,又何必要生它?”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番话可以说是非常离经叛道,楚衔兰话音刚落,就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结果,他看见师尊的目光怔愣了,脸上还有些无措。
那种感觉,楚衔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好像他跟师尊的身份在此刻互换了,师尊成了那个需要仰头寻找答案的人。
这种想法未免有些自大,他又紧巴巴补了一句:“……弟子不是要推翻天理,只是觉得,如果半妖戾气真的能被千凝寒铁压制,他们不会发狂失控,嗯……是否就不用……赶尽杀绝了。”
此时楚衔兰恰好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有一点光洒在脸上,随着呼吸微微摇晃。
有一刹那,弈尘的心神也跟着那片光影,晃了晃。
他自小教导弟子的,皆是修仙界公认的纲常道义。
即便自己身份特殊,也从未在半妖一事上刻意引导过楚衔兰的想法。
可眼前的少年,凭借着亲眼所见所感的几分光景,在只有一种声音的铁律上,凿开了一道缝隙。
过了许久,弈尘才轻轻点头,低声道:“你说得对。世间万物,并非一成不变。”
意外得到师尊的认同,楚衔兰眼睛都亮了,立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嘿嘿一笑。
弈尘已经恢复冷静,严肃问道:“这些话,你可曾告诉过别人?”
“当然没有,弟子在世间最信赖的就是师尊,除了您,我还敢对谁说啊?”楚衔兰连连摇头,以表清白,“要是换了戒律长老,指不定早就把我绑去思过崖抽鞭子了。”
少年的最后一句话带着点撒娇抱怨的语气,软乎乎的像一阵风,冲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凝重。
弈尘面上闪过一丝温和,嘴角抬起弧度,“为师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
楚衔兰心情大好,索性手臂枕着脑袋向后躺倒在满地的桃花上,可刚躺了没两秒,又顶着满头花瓣猛地起身,崩溃地大喊:“师尊!无灵仙芽!”
啊啊啊啊!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没了无灵仙芽,还拿什么解蛊啊!
弈尘见他这般急切想要解除缠命蛊的样子,眸光微暗。
先前因少年的依赖而升起的暖意,瞬间凉了大半。
也对……毕竟已经……不喜欢了,彻底清醒过来,急于解蛊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弈尘不知道,他会急成这样,一刻也等不了。
他垂眼,“为师会想其他办法。”
话音刚落,一道阴阳怪气的夹子音突然插了进来,“为~师~会~想~其~他~办~法~”
楚衔兰吓得一个激灵,低头看向脚边,只有巴掌大小的花灵正蹲在那儿,托着腮望着他。
“这是什么味道?”她吸了吸鼻子,幽幽地补了一句:“弈尘,你好酸啊。”
第74章 自个儿生闷气去吧!
楚衔兰震惊地盯着这个小东西。
“……你不是说灵力散尽,死了拉倒吗?”
“确实如此啊,人家也以为自己嗝屁了,”花灵得意洋洋地一挥手,嘚瑟得很,“没想到,咱们灵植就是好养活,业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楚衔兰万万没想到她还活着,看着活蹦乱跳的花灵,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立坟缅怀的行为纯属浪费感情。
刚在心里吐槽完,花灵就跳起来,一脚踢飞了那个小小的坟头,叉着腰仰头道,“走吧。”
“啊?”楚衔兰莫名其妙。
“人家的根不是被烧断了么,也算因祸得福,现在能离开幽心谷了!你们带人家一起走吧。”
楚衔兰眨眨眼,欲言又止地看向师尊。
“不行。”弈尘视线冷冷扫过花灵,语气中的不善几乎要溢出来。
花灵气死,这是针对!漠视!霸凌!
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只能谄媚的循循善诱。
“你们不是想要无灵仙芽么?带人家一起走,寻个风水宝地把我养着,再用好吃好喝的供着人家,无灵仙芽,要多少有多少啊~”
楚衔兰眼睛瞬间亮了,这倒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出于信任角度,他质疑了一下,“真的?”
“别小瞧我。”花灵冷哼,“怎么说也是活了几百年的天地之灵,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说实话,楚衔兰是想答应的。
白捡一个天地之灵,还能解决心头大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某个师尊嫌弃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
楚衔兰从没见过师尊这么直白地把好恶写在脸上,心中有些好笑。
他想了想,挪到弈尘身边,双手合十摆出请求的姿势,抬头向上看:“师尊,真的不可以吗?”
连楚衔兰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在面对师尊的时候,已经不像先前那般拘谨了。
弈尘被他眼巴巴的注视着,心中动容,有些心软。
其实……倒也……
不是那么……不可行。
结果楚衔兰又道:“就带她走吧,反正她这么小一只,也不占地方,玉京阁冷冷清清的,多一个活物也能多点热闹嘛。”
……玉京阁冷冷清清?
弈尘听着这话,心口像被刺了一下,觉得很不舒服。
从前只有他们师徒两人,在玉京阁一过就是十几年,楚衔兰从没说过冷清寂寞。
甚至,之前只是道听途说自己要另收弟子,就急成了那个样子,不惜撒娇耍赖也要阻止。
现在怎么就心胸豁达起来,还反倒嫌弃玉京阁冷清了?
果然……出门一趟就是不一样了。
“那就走吧。”弈尘淡淡留下一句话。
话音落,白衣身影就转身踏上不系舟,径直御剑离开了。
“??”
楚衔兰抬头望着师尊的背影,目瞪口呆。
师尊怎么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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