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咒印发挥了作用。
虽说咒印用在修士身上效果远不如专门炼制的药人,却也成功减轻楚衔兰所受的大半的痛苦,他终于不再因丹田里的剧痛而饱受煎熬,情况开始好转。
第五日,熬过最艰难的时期,楚衔兰醒了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楚衔兰泡药浴、调养生息,对咒印之事浑然不知。
弈尘不露声色,但反噬之痛并不会因为化神期的境界而削弱,在楚衔兰循序渐进恢复的十几日间,每次昏迷或是流血,本该由他承受的痛楚,大部分都会转嫁到另一人身上。
巫医顶着巨大的压力隐瞒真相,为弥补自身失职,拼了命地想办法为师徒二人摆脱该死的禁术。
想到这里,琳琅轻轻呼出一口气:“待你们明日进入北冥地界,禁术的追踪便会失效,届时,仙君再按照我说的方法解除咒印即可。至于灵根重塑,就要靠楚小道友自己了。”
弈尘颔首,利落地问道:“该如何报答你,但说无妨。”
“不必言报。”琳琅由衷道:“我所做的其实并不多,若非霁雪仙君那日……唉,若是楚小道友得知您为他承担了禁术反噬,想必会非常感动。”
弈尘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道,“此事不必声张。”
感动吗?
怕是……
擅自做出这番举动,出于怜,出于爱,也为自己。弈尘不需要楚衔兰感恩戴德,也不需要他感到心中亏欠。
压在少年身上的宿命枷锁已经足够沉重。
弈尘看在眼里,便会忍不住想替他分担。
琳琅大致猜出对方内心深处的想法,无奈点点头道,“您……对他真好。”
同时,琳琅不免犹豫。
哪怕当初转移反噬属于迫不得已,事发之后,还这样隐瞒真的……好吗?
毕竟,那两人都非常在乎彼此,谁也不愿看见对方痛苦难过。
琳琅最后道:“不过,好在楚小道友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稳定,待他熬过命数中的这一关,想必往后会万事顺遂。”
“他会的。”弈尘眼底划过淡淡的温柔。
话说到这里,巫医起身离开。
院外夜色寂静,竹林小院外空无一人,大门边的几盏灯笼还亮着,被风吹得摇晃。
甫一踏出大门,便见一道身影失魂落魄蹲在墙边。
琳琅脸色微变,“楚……”
第198章 都对也都错
而当弈尘感受到神识范围内忽然出现的灵力波动之时,腕间的痕迹也在淡去,这是咒印被另一方主动解除的征兆。
他当即愣了神,下意识往外看去。
楚衔兰木然伫立在院中。
对视的瞬间,种种思绪如暴雪在脑中掠过,弈尘身形隐约有一秒的僵硬,许久,才低声唤道:
“衔兰……”
楚衔兰感觉眼眶枯涩生疼,浑身的血液在燃烧,太阳穴突突的跳,喉咙也得像被烧过似的发干发痒。
这些日子下来,他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每天与好友说说笑笑,满脑子装着自己的事,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师尊的异常。
一点都没有。
甚至连刚刚醒来的那天,就在灵药池做出色欲熏心的举动……当时,师尊肯定也遭受着反噬的影响,师尊心里,会是何感受?
他想起师尊问过自己好几回,会不会觉得疼。
楚衔兰当时还奇怪过自己怎么能恢复的这么快,明明昏迷当天,丹田的痛感至今还记忆犹新,又怎么可能因为一觉睡醒,就奇迹般地消失殆尽呢。
……在他身上发生的事,不是师尊的错……不该由师尊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之前没有想过的,没有怀疑过的种种疑点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他难以呼吸,脸色忽青忽白,最后渐渐没有丝毫血色。
“您方才说……所以,这件事,您原本……永远都不打算告诉我,对吗?”
磕磕绊绊的语气,好似拿自己当成十恶不赦的罪人。
弈尘上前将人拉进怀里抱紧,眉心闪过一丝痛意,有些慌乱无措地道:“衔兰,莫要多想,护你周全是为师的本分,我愿意,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楚衔兰咽了咽喉咙,声音发紧,摇摇欲坠,“……师尊,我要如何不多想,如何才能心安理得。”
弈尘一怔。
一滴,两滴。弟子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衣襟。
灵魂好像分成了两半,一面自责一面愤怒,楚衔兰并非在责怪弈尘的隐瞒。
除了自己,我又能责怪谁?
楚衔兰只是深深的,再一次为自己的无力弱小而感到悲凉。
真相对他造成的冲击太深,直直钻入大脑,扯掉了那块掩盖差距的遮羞布,内心深处的自卑暴露无遗。
其实从当初弈尘表明心意开始,楚衔兰便没有一刻不诚惶诚恐。
像是一个穷惯了的人,忽然被塞了满手珍宝,不知道自己守不守得住,又舍不得丢弃。
楚衔兰试探着,摸索着一步步越界贪婪汲取那些亲近与温暖,却始终没有给弈尘明确的答案。
他知道师尊在等他。
等他想清楚,放下所有顾虑,跨出那一步。
楚衔兰又不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怎么可能不心动?怎么可能不想与喜欢的人心意相通?
可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就做不到永远以被保护者的姿态跟在对方身边,躲在弈尘的羽翼下理所当然地接受所有庇护,眼睁睁看着对方替他承受本该由自己承受的一切。
他不要这样。
唯有强大起来,快点追上对方的脚步,才有资格正大光明站在师尊身边并肩而立。
所以,即便遭到反噬、得知身世、被那些残酷真相轮番碾压的时候,楚衔兰都没有落过一滴眼泪。
此时的眼泪像流不干净似的滑落,楚衔兰无法自控,咬着下唇挣脱了弈尘的怀抱,不断用手背蹭掉那些涌出的泪水,把眼睫都揉得黏在一起,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那样声音哽咽。
“对不起……师尊……是我、我失态了……”
弈尘无比后悔让弟子以这样的方式得知真相。
他的心好像被紧紧捏住,揪着生涩发疼,意识到自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明明有无数机会可以坦诚商量,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
原以为,他已经学会克制对于弟子的掌控欲,到头来,还是会忍不住去做那些“自以为为对方好”的事情。
他们之间本该没有秘密可言。
……如果他出于保护的行为,反而伤害到了楚衔兰……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为师……”
弈尘喉间干涩,心腔巨震,几番犹豫竟不敢抬手去擦楚衔兰的眼泪,也不敢再去抱住他。本想说些什么,可是下一秒,忽然从外头传来的脚步声让院内两人瞬间惊醒。
“事情有变,咱们得提前出发了,”魏烬急匆匆的喊了一句,“收拾好就来萧还渡的院子集合啊。”
半晌无人应答。
院外,魏烬脸上露出微妙的神情,语气微微上扬,“嗯?打扰到你们的好事了?怎么都不说话?”
“小师叔,我们很快就来。”
最后还是楚衔兰率先应了声。
音色有点哑哑的。
当弈尘再次侧眸,楚衔兰已径自走到角落的水池边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搓了搓。
“……师尊,走吧。”
除了眼眶还有些酸涩发红,少年已经恢复平静的表情,迎着弈尘的目光点头,仿佛刚才的情绪大起大落只是错觉。
-
一路沉默。气氛尴尬。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屋内,就听萧还渡兴奋嚷嚷道:“你们猜我遇到谁了?”
楚衔兰问:“谁?”
“云游者!”
本想着明日就要启程,萧还渡便提前去桃花源外面巡视了一圈,谁料,他在不周神山的外围遇到了一支意想不到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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