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衔兰惊得呛咳,“师祖,您到底在说什么!”
“字面意思嘛。弈尘不能化龙,因为他的神魂有缺。”
指月真人叹息道:“你师尊,生来就没有七情六欲。”
人或妖存活于世,皆需依三魂七魄立命,凭七情六欲安身,二者相辅相成凝聚神魂,缺一不可。
三魂定其灵,七魄固其形。
世间存在万般声色烟火,而喜、怒、哀、惧、爱、恶、欲,皆是生而有之的本真,人之常情。
难过会落泪,欢喜会微笑,种种细小的情感组成生灵完整的神魂,无此,纵使身形俱在,也如毫无温度的器物,心境与草木顽石无异。
那样是很可怕的。
唯有寺庙里的石头神像,才会无感无念,无悲无喜,无情无欲。
弈尘最开始来到太乙宗的那段时间,指月并没注意到他身上的问题,她不会带小孩,于是把弈尘丢给了大徒弟裴方安。
裴方安是什么人?自然是全修仙界最啰嗦最有责任感最不怕麻烦最爱操心的人,前脚临危受命,后脚就扛起照顾师弟的大旗,扇子一挥,袖子一卷,开启传奇带娃生涯。
只可惜。
大师兄试图感化师弟,屡战屡败。
被带回太乙宗的小半妖不会感到畏惧,他没有心,没有喜好、没有执念、更无厌恶之情,不懂何为温暖,何为欲望,也不会产生情爱。
生于一片空寂之中,无所觉,无所知,无归处,亦无来处。
弈尘长久以来的冷情并非故作清高,而是真的不懂。
不知何为情,也不知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为何物。
但话又说回来。
当年指月对徒弟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要求,她不是一般人,标准一向简单粗暴——随缘。
退一万步来说,一颗有裂缝的蛋尘封数百年才破壳,好不容易听了个响,脑袋有点问题又有什么要紧呢?
“那您后来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师尊恢复正常的?”楚衔兰无法体会缺失七情六欲的荒芜,光想想就喘不过气。
“我?关我什么事。”
指月瞧着小徒孙微微一笑。
她眨了眨眼:“有道是,弟子不必不如师,他教你问道求仙,你教他喜怒哀乐,顺天应人,仅此而已。”
触及她的目光,楚衔兰怔住,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仙人坐高台,心中无一物。
可就在这样万念皆空的灰白世道中,偏偏一抹五光十色的光彩闯了进来。
春华秋实,朝夕相伴点滴珍藏,此为喜。
宿命不公,皇室旧怨血债新仇,此为怒。
灵根残缺,剑道难行少年抱憾,此为哀
血脉暴露,半妖身世恐累所爱,此为惧。
风花雪月,一往情深心系一人,此为爱。
护念深重,厌尽世间伤你之辈,此为恶。
最后无情处生有情,一朝动念,欲壑难填。从此日月轮转,离火燃烧,茫茫冰川再无不能被消融之物。
其间有风月,却也不全是风月,总归,对弈尘而言,天上地下再无第二个最珍贵的楚离了。
“弈尘最开始什么也没有,所有的情感都是后天习得的,有时候表现得不太像正常人,比较笨拙,反应慢半拍,”指月的眉毛挑了起来,总结道:“唔,一条冷冰冰的蛇。”
楚衔兰下意识反驳:“师尊他不是——”
话说了半截堪堪打住,仿佛若有所感,望向远处的天色。
南边的尽头,苍穹似有一团盘踞的黑红雾气正在汇聚。
第243章 滚出来见我
“那个方向是……”
指月凝眸望向天上笼罩已久的阴云,轻轻替他补全余下二字。
“皇城。”
话音落时,利剑出鞘。
女修的剑锋横斩虚空,罡风呼啸,她一剑劈开空间裂缝,楚衔兰只觉眼前景物扭曲——顷刻,双脚已踏在了另一片土地。
整座皇城静得针落可闻。
云层低垂,不祥的黑红迷雾包裹住天空,透不出日光。宫人与侍卫都不知去了哪,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能够带领他们的人,昔日的热闹非凡不在,没有形形色色喧闹的影子,只余死气沉沉。
指月始终提着长剑行走,楚衔兰跟着她沿着宫墙穿过空旷的道路,停在一处静谧禅院的大门前。
门扉虚掩着,从外头能瞧见一尊尊几乎顶到殿梁的鎏金大佛。
烛光葳蕤,各式各样的佛像整齐排列,有的盘膝而坐,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庄严肃穆,它们巨大而沉默,仿佛也在凝视着来人。
指月真人稍作打量,抱臂问道:“小衔兰,你信仰神佛吗?”
“以前信。”楚衔兰回答。
过去,楚衔兰的确在心中为一人塑过一座神像,虔诚守着这份念想,恨不得他永远不沾半分尘埃烟火。
可现在,他不会再这样了。
比起仰望遥远的虚无泡影,楚衔兰更想让弈尘稳稳落在温暖的人世间,在他身边。
至于其余的天地神佛,对他而言就更没必要了。
当然,楚衔兰没有藐视神明的意思。
信仰是人心里擅自升起的期待,虔诚也有前提和代价,太多人盼着有谁能渡自己脱离苦海,盼一生顺遂、平安无虞,因此才会寄望于神明庇佑,并执着于将谁送上神坛,祈福祷告庇护自身。
“现在怎么不信了?”指月真人意外地眨了眨眼。
楚衔兰呼了口气,十分老气横秋道:“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噢?很有勇气嘛。”
指月唇角骤然一扬,看向少年的目光夹杂着温柔与欣赏的情绪,她抬剑,掌心的剑柄轻转,无上剑意瞬时掠过满殿神佛金像,一分为二!
“噼里啪啦。”
霎时成排的巨型金像轰然倒塌,金箔与泥胎碎裂,漫天细尘如丝如雨笼罩,可那落地声居然不是沉重的闷响,仿佛某种脆弱外皮被剥离,显露出内里的玄机——
神像的里面,是一尊又一尊更加精致的金色神像。
它们完美无瑕,焕发着温润闪耀的光泽,而楚衔兰见了,却如电光火石照亮脑海,从心底感到毛骨悚然。
“先太子殿下……”
这里所有的神像,都长得与北冥边境寺庙里的那尊一模一样——全都是被钉在罪人册上的先太子季黎!
指月似乎并不意外,她环视一圈,然后开口,平稳的音色回荡于四周:
“千年前,万剑仙境的最终一战并非无人生还。有一个人,离开了秘境。他说自己识海受损,几乎丧失所有的记忆,对秘境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本是先太子的贴身护卫,也是我的旧识——”
大乘境界的气息挤满禅院,风起潮涌,恐怖的灵压随之蔓延,脚下地面龟裂,破碎的金像残渣悬浮在半空。
可笑,一个丧失所有记忆的人,会为已经不认识的先太子偷偷塑金像?
“三相——”
念出这个名字,指月真人深吸一口气,整座禅院轰然剧震!
“滚出来见我!”
余音未散,某种细微响动从大殿深处的回廊传来。
“咚咚咚!”
无数扇大门瞬间在同时刻向外洞开,由远及近,激起千层厚重回音,像道道惊雷听得人心神狂震不止。
“威胁谁呢?自己不出来,反而让我们滚进去?行吧。”指月哼了声,抬步径直往前。
事情走到这一步,从师祖的态度以及外头始终不散的黑雾中,楚衔兰大致猜到这名坐镇南苍皇室、千年闭关不出的渡劫期老祖身上必定藏着什么秘密,多半与先太子的过往有关。
然而当他亲眼看见三相尊者,难免惊愕。
对于青春永驻的修仙者而言,这副模样实在过于其貌不扬了。
那是个脊背佝偻的老僧,灰蒙蒙的雾霭覆在眼底,浑身没有半分顶尖强者的锐气,自内而外散发极致的衰败,暮气沉沉。他单薄的骨架完全撑不起身上宽大的法袍,惨白的长须枯涩无光,挂在布满沟壑的苍老脸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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