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想平息灾厄,唯一的办法,就在眼前!唯有他……才能保住两界生灵!”
霎时间。
注意力转移,楚衔兰成为新的焦点。
众人移了移视线,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那名高挑修长少年。
三相尊者见证这一幕,欣赏众人的表情,心底暗自冷笑,眼底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得逞之色。
他早就对人心的丑恶再了解不过。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茫茫天地,正道所谓的大义凛然和公道正义,在生死与利益面前不值一提,只要触及自身安危,不就只有这一种结果?
果不其然,一个声音响起:
“天灵根……当真能净化委龙?”
涟漪虽微,却实实在在地,在在场某些人的心中撬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是啊,若真如他所说,有一线生机……
——只有他能做到吗?或许可以一试?
——毕竟……整个修仙界的安危……
正当魏烬吸气呼气即将爆发之时,突然,一道粗粝沙哑的男声打破沉默:
“你们不会真的想靠一个孩子来拯救苍生吧?都是活了大几百年的修士,一个个的……啧啧,什么具体情况也不考虑,就这么草率,把希望寄托在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身上?”
说话之人,乃是天剑门的何门主。
何门主眉头是越皱越紧,挠挠胡子拉碴的下巴,想起儿子何竟玄跟楚衔兰年纪正相仿,要是此时站在这里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是自家孩子,心口便是一阵沉痛。
不敢想象。
个别几个动了念头的修士面露尴尬之色,像是被迎面抽了火辣辣的巴掌似的,心虚之下忍不住偷偷观摩指月真人的脸色。
“——话说,且容本王打断一下。”
众人又看着妖王。
“这家伙啊——”
冥巳隔空点了点半趴在地上的老僧,似乎很是诧异,“可是骗了整个修仙界上千年,他的一面之词……真的可信么?”
“我不信。如何能确定他此刻所言都是实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指谁谁死?万一又是新的计谋呢?”
魏烬难得与这位北冥妖王站在同样阵线,踏前一步,冷言冷语直接点破这一层。
在场诸道皆是心中一震,飞速思考。
他们倒也不傻,没忘记三相是亲手酿成灾厄的罪魁祸首万恶之源,既如此,他的话又有多少可信度?
从老僧零碎的言语里,不难看出他对世间抱有浓烈恨意。
转念一想。
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死到临头就会突然良心发现,说出实话吗?
老僧一番天灵根救世的说辞看似合理,却经不起细细推敲——毕竟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漱玉仙姑淡声道:“的确不可信。”
“更何况,苍生之责,从来都不是一人之事。最初对付委龙,本就是人、妖、半妖三族合力抗争,共同承担。虽说先太子献祭灵根救世,但也算万般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她的条理清晰的话语,如冷泉流淌。
很快,应和之声涌现,分散的立场渐渐凝聚在一起:
“所言有理。”
“三相作恶千年,其言不该轻易尽信。”
“半妖之事已酿成千古大祸……唉,诸位谨言慎行,不可一错再错。”
楚衔兰静立原地,心态出乎意料地平静。
——早在许久以前,少年与师长进行一场论道。
大势所趋,是一种力量,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有可能成为推波助澜的一环。
但世间万物并非一成不变。
日往月来,星移斗转,今日有我“离经叛道”,明日有他“横行逆施”,来日,此消彼长的仇恨未必不会改变。
所求不过问心无愧。
“本尊没有骗你们!!”
见这群人竟然没有立刻把楚衔兰推出来送死,反倒怀疑起自己,三相尊者脸上的得色转瞬即逝,衣袍下枯瘦如柴的手指握成拳。
“我说的都是真的!只有天灵根能净化委龙,你们不信,迟早会后悔!到时候一个个都得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老僧喉间咕咕作响,看上去恨不得当场疯掉才好,又捶地恨声喊了一次:
“愚蠢!伪善!”
这嘶吼声却再没了方才的蛊惑之力,透着几分色厉内荏和虚张声势。
“咳咳、咳!”三相尊者吐血不止,趴在这满地狼藉之中连坐着都勉强,“等本尊一死……你们……你们全都……”
就在这时,始终沉默不语的指月真人抬眸道:“那你去死好了。”
剑光透亮,澄澈如秋水。
照亮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
三相尊者瞠目结舌,脱口胁迫道:“不、不、不!若我死了,无人能压制委龙残魂!你动手便是亲手放出灾厄,所有的罪孽都要算在你头上!”
“好啊,”指月真人闻言,竟眯眼笑了笑,她抬手掐了个天道誓言,“不巧,你死以后,我恰好是当今世道的最强者。若委龙现世,一切责任,就由我承担吧。”
第246章 真龙显化
长久无言,裴方安拭去额间薄汗:“这……就完事了?”
在场众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开口作答。
当真荒谬。就在十几息前,他们这区区十几个人的选择,决定了整个修仙界命运走向。
一念之差,一步之遥,或许便是天崩地裂。
众人脸上虽然绷着神情不显山露水,暗地里却用神识疯狂地扫来扫去,生怕错漏什么蛛丝马迹,又闹出幺蛾子。
“是的,都结束了。”
指月真人说完,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吐了出来。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她。
“师尊!”“师祖!”“真人!”
楚衔兰心神俱震,以师祖如今的修为,斩杀强弩之末的三相并非难事,怎会还会受伤呢?
“行了行了,没事,别弄得好像我要死了一样。”
混乱慌乱的呼声中,指月真人用衣袖抹过唇角,轻描淡写摆摆手道。
其实,千年前的故事,还有一段没有说完。
在万剑仙境开启前,先太子季黎便已明确告知彼时犹是少女的阿月:镇压委龙,九死一生。
身为太子心腹,阿月本是进入秘境不二人选,然而将她视作胞妹的季黎终究不忍,予她选择——若非自愿,你不必勉强自己赴死。
因为这番话,阿月的心底翻涌动摇。
最终,阿月被调往边境平定祸乱,原本属于她的位置,自然而然被同为太子心腹的三相所替代,从此如同蝴蝶扇动翅膀,掀起横跨千年的风浪。
——要是她那时不曾贪生怕死,这一切是否会全然不同?
还有更早之前,先太子前往北冥和亲的那夜,是阿月的一剑破开牢狱封印,导致世间的第一缕戾气泄露出来。
——如果换一种更妥当的做法,或多停留一瞬仔细善后,委龙是否还会降世?
以及,她故意遮掩身份,伪装成一个寻常散修靠近年仅五岁的楚衔兰,将小孩儿从赌坊送进太乙宗,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断鼓励他重塑天灵根……
——这其中究竟有何居心,谁又说得清呢?
后悔也无用。
世人皆有私心。若心中无愧无垢,在悠长的岁月中,三相尊者便不会耗费心力为前人塑造金像,指月真人也不会固执地守着一颗毫无动静的蛇蛋好几百年。
很多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因果循环罢了。
女修凝视着虚空久久不语,楚衔兰不免关怀地唤了声:“师祖?”
看小徒孙探头探脑眼巴巴的模样,指月真人眼底复杂的思绪褪去,抬起手,十分粗糙地揉了揉楚衔兰的发顶。
真的很庆幸当年把这孩子捞回来,也庆幸,熬过这一千多年,修仙界的正道总算有了几分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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