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师尊啊,凭什么!师尊凭什么受到这种污蔑!
“师尊!”楚衔兰忍不住想要抬眸看弈尘,下意识去寻求心中的安定之处。
他身后的弈尘脸色始终未变,垂在一侧的指节收紧,黑沉沉的眼眸注视着弟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在楚衔兰的记忆中,从未见过弈尘这样的神情。
沉默不语,又似有千言万语。
“——啪!”
威吓般的火鞭狠狠抽在地面,震开灼热风浪。
四射的火光把那些本还僵在原地的众人震得回过神。
魏烬撩了把头发,满脸不耐,“莫须有的话有什么可听的,不赶紧杀敌,都愣着做什么?”
众道惊醒,古怪的气氛烟消云散。
对啊。
瞎说八道。
霁雪仙君怎么可能会是半妖嘛!
他们总不可能蠢到相信一群半妖的话吧。
实乃闹剧一场。
何竟玄早就烦了,擦了把脸上的血,大声骂骂咧咧道:“扯谎也不找个好点的对象,老子义父的事你们少打听!”
“可恶的半妖,竟敢故意出言蛊惑,引导我们自相残杀!”
残余的半妖们心有不甘。
他们大多凄惨的倒在血泊里,有的断了手脚,身上连中数剑,有的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彼此用最后的力气相互对视一眼,看见对方眼中的决心。
忽然之间,所有半妖身上同时爆发出红黑色的戾气。
令人作呕的阵阵波动一股脑冲天而起,把他们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不好!”
有人尖声喊道。
“孽种们要集体发动识海攻击!快杀了他们!!”
但已经来不及了。
剧痛炸开在识海里,让人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可是下一秒,这股痛楚远去。
云天城上空,下起了蓝色的雨。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修士们一个接一个睁开眼,茫然抬起头,笼罩整座皇城的雨幕从天际倾泻而下,润泽万物。
湿润落在人族与妖族身上,也落在那些还在挣扎的半妖身上。
然后,凄厉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楚衔兰脊背发凉,从未听过这种声音。
许多半妖哪怕在濒死时,也没发出过这种声音,如同灵魂被生生抽出,拖下油锅。
季冉撑着一把伞出现在人前,一身衣袍光华四溢。
他语气柔和,“诸位放心,压制半妖的装置已经启动完成,我们安全了。”
皮肉在蓝雨落下的地方冒出丝丝白烟,溢出奇异的气息,半妖们嘶吼着,挣扎翻滚,蜷缩在地上,原先庞大的身体缩小,变成一种不人不妖的怪异姿态。
融合千凝寒铁的雨从天而降,足以让世间万物现出原形。
突然,花灵的声音开始发着抖,“喂……喂,衔兰,你、你师尊他好像……”
楚衔兰转过身。
那将是他此生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白色的身影宛若一尊落错在凡尘的仙像,雨顺着银发往下淌,滑过眉骨,滑过眼睫,滴落在……银色的鳞片上。
极致妖异的巨大的蛇尾,从衣摆下蜿蜒而出,宛若银白色山峦层层起伏,盘绕在湿漉漉的地面。
人身,蛇尾,竖瞳。
惊叫声四起,但楚衔兰的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师尊……”
第141章 明知不可为
在无牵无挂的修炼生涯中,弈尘遇到了一个孩子。
年幼的生命脆弱不堪,还不到他腿的高,野心却不小,不知从哪里涌出的执着,执意要拜他为师。
弈尘起初不在意。
孩童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碰几次钉子,总会放弃。
然后……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楚衔兰持续不断地蹲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整整一年,哪怕只见过四面,那份执着依旧分毫不减。
仿佛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弈尘就想,倘若下一次这孩子还是来了,就好好对他解释一下缘由,免得让他伤心。
对你冷漠,不近人情,不是因为讨厌你。
他藏着一个暴露就会牵连无数人的秘密,可连弈尘自己都不知道能瞒多久,能护多久。
结果最后一次,楚衔兰没来。
弈尘说不上心头是什么感受,他在乎吗?也许不,觉得遗憾吗?也没有。
那一日与平日没有任何不同,像往常一样出门,像往常一样做该做的事,第二日回到玉京阁,还是在门口看见了那个半蹲在地的小身影。
他在等他。
那一刻,弈尘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柔软感受,驱使他走到孩童面前。
楚衔兰仰头愣了半天才站直身子,小声说道,霁雪仙君,我以后不会再来玉京阁了。纳新大典结束,我被分去了千炼堂,六堂的弟子有自己的住处,不能老往外跑……
小孩儿努力让自己显得没事的样子,认真的絮絮叨叨,还没等他说完,弈尘便打断问道,你受伤了?
蛇对血腥味分外敏感,隔着衣料闻到了楚衔兰身上似有若无的血气。
楚衔兰挺直腰板下意识否认,没、没有啊。
他的确挨了顿打,还为此错过了昨夜的蹲守的机会,因为那些世家弟子看不惯他整天往玉京阁献殷勤,但楚衔兰觉得很丢脸,不想在弈尘面前露怯。
弈尘说,跟我来。
当楚衔兰回过神,就已经乖乖被领回了玉京阁。
千炼堂长老错失一名天才,暴跳如雷……但那都是后话了。
在往后与弟子朝夕相处的每一刻,弈尘都在不断产生那种不可思议的,像是被治愈了的感觉。
像是春雪落在掌心慢慢融化,无尽长夜里的天边第一缕光。
弈尘深知。
从来都不是楚衔兰离不开自己,不愿放手的,是他。
明知不可为,还偏要为之。
是我贪心不足,是我痴心妄想,所有后果,我全盘接受。
一切,皆是我之过。
“快看!他的样子变了!霁雪仙君竟然真的是半妖!!”
“……师尊。”
“一切都是阴谋!修真界早就被半妖渗透了,我就说为什么这群家伙会突然越狱,原来是在正道中早有内应……天哪,若不是太子出手及时,我们所有人今日都会被半妖一网打尽!”
“难怪修炼速度这么快……”
“师妹快闪开!没想到半妖真的骗了我们所有人,快看那条尾巴,他会不会变成怪物啊!!”
“师尊!”
“不可能吧,我觉得是、是不是什么弄错了啊,毕竟,霁雪仙君刚刚还救过我们呢。”
“不管怎么说,半妖就是怪物!”
“——师尊!!”
无数吵闹之声中,有人嫉恶如仇,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恨之入骨,有人不可置信。
弈尘始终垂着头,直到一对不断颤抖的眼眸蓝黑色眼眸撞入视线,万千情绪汇聚其中,唯独没有厌恶。
少年的眼底,也在下淅淅沥沥的雨。
那条蛇尾本该如同月光凝成的绸缎,此刻被雨水蚀出一个又一个血洞。
一滴蓝雨就能让半妖皮开肉绽,现出原形,何况这样漫天落下的雨,楚衔兰心如刀绞,不顾一切替师尊遮挡落在身上的雨,仿佛捧着极其易碎的珍宝。
在弈尘血脉暴露的那一刻,莫大的震惊冲击了楚衔兰的大脑,轰隆隆作响。
他想,雨落在师尊身上,一定很痛很痛。
像白日做梦那般,楚衔兰云里雾里不能思考,无法冷静,只凭借本能行事。
所以……师尊真的是半妖。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楚衔兰不介意的,他真的不介意,师尊就是师尊,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众人口中那些难听的字眼。
他不允许任何人诋毁师尊,谁都不行。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