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揽月台见曲凌独自返回,迟迟不见弟子的身影,弈尘就察觉到有些异样,用师徒契感应位置,循着方向寻了过来。
远远就看见楚衔兰踩着飞行法器,在半空中跟一只火雀斗得不可开交。
要是他晚来一步,又有谁会接住他?
亦或是,仗着师徒契相连,就全然不将自身安危放在心上了?就这么笃定自己一定会出现?
这般想着,弈尘的眼眸愈发深邃。
一声嘶鸣打断思绪。
天上的火雀挣脱了捆仙索的束缚,俯冲而下,热浪径直朝着地面上的两人喷来。
弈尘未曾回头,只是周身灵力稍稍波动了一下,刹那间,汹涌而来的烈焰凝结成冰棱,碎裂之后,化作无数尖锐冰刺,直直穿透火雀的羽翼,精准地将它的羽毛牢牢钉在地面上。
火雀动弹不得,嘴里冒烟,发出一声哀鸣。
灵宠商人目瞪口呆。
方才还以为自己的灵宠必死无疑呢,还好还好,弈尘看似出手凌厉,实则留了余地。
“多,多谢霁雪仙君!”他连忙冲上前重新加固禁制,终于,火雀身形渐渐缩小,变回一只巴掌大的小鸟。
一回头,灵宠商人又愣了愣。
等等,霁雪仙君怎么还抱着那个少年?两人是什么关系啊……噢,师徒,师徒来着,所以……现在的师徒都是这样相处的?
许是他们妖族真的落后了,跟不上人族的规矩了。
楚衔兰也看呆了,满心只剩“师尊一出手简直帅爆了”的惊叹,全然忘了自己还维持着被打横抱起的姿势。
直到上方传来一道带着淡淡无奈的声音:“还要在为师身上待多久?”
真不知道是贪心,还是孩子气。
明明前几日还不敢靠近。
如今倒好,借着被救的由头……倒像是要赖在他身上生根一般。
楚衔兰低头,抬头,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他发誓绝对没有故意赖在师尊身上的意思,自己又不是疯了!
楚衔兰紧绷着身子就要莽撞地往下跳,弈尘顺势松了劲道,确保他站稳,才抽回手。
“抱歉师尊,弟子又给您添麻烦了。”
“……无碍。”
楚衔兰揉着手腕,耳边听见师尊这么说着,语气倒是平常和缓,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师尊眼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审视,又很……耐人寻味??形容不出具体的感受。
……错觉吧。
就凭他这点修为和内涵,又不是啥渡劫老祖,有什么值得让师尊深究的。
楚衔兰云里雾里,无法深究弈尘眼神中背后的意味,呃,应该只是自己方才冒失闯祸,惹师尊不悦了?
他暗自心想:你个逆徒!
行,逆徒还是闭嘴保平安吧。
这时,灵宠商人踱步走来,对着两人深深作揖,语气满是感激:“多谢霁雪仙君,多谢小道友!若非二位出手相助,今日怕是会酿成大祸。”
楚衔兰:“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宠商人摸摸脑袋,“暂时还不清楚,守卫们正在查呢。”
远处那些胡闹的灵宠陆续被重新抓住,场面渐渐稳定下来,四处散落的货物也开始被一一收拾。
楚衔兰把捆仙索收回储物袋,突然感觉衣襟里动了动,白白的小脑袋就探了出来。
啊,这小家伙还揣在怀里。
小灵蛇顺着他的手腕爬了上来,细细的身子缠着手指,像是十分喜爱他的模样。
“原来它在这儿啊,我说怎么找不到呢!”灵宠商人见状,爽朗一笑,“道友要是喜欢的话,就留在身边作为灵宠也行,毕竟你和它还挺有缘的嘛!”
楚衔兰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这小东西呆呆的,先前只觉得蠢笨,此刻缠在手里倒也有几分顺眼。
正思考着要不要多留片刻,小灵蛇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脑袋一转,瞥见了一旁的弈尘。
下一秒,它浑身僵了。
楚衔兰就见小灵蛇麻利地松开尾巴,头也不回地往灵宠商人的身上窜了过去。
“这小家伙,倒跑得挺快。”楚衔兰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有缘?”身旁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嗯?”楚衔兰一愣,侧过头看向自家师尊,解释道,“啊,就是白天在集市上无意间见过它一次,没想到晚上又遇着了,也算有点缘分吧。”
“你不怕了?”弈尘垂下眼帘,“为师记得,你从前……很怕蛇。”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楚衔兰却瞬间听懂了。
那时候他刚拜入玉京阁,八九岁的年纪皮得只泼猴,整日在山里四处乱窜,那会儿的玉京阁不像现在这么规整,后山连着荒山野岭,蛇虫鼠蚁随处可见。
蛇对于一个半大孩子来说,简直是噩梦般的存在。
记得有次贪玩跑远了,楚衔兰被一条开了灵智的巨蟒缠回了山洞,差点把魂都吓飞,当年师尊还不愿与自己绑定师徒契,他没有任何传递消息的手段,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后来弈尘却不知怎么寻了过来,将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孩抱回了玉京阁。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想到这里,楚衔兰的记忆连贯起来。
所以,就因为他小时候被蛇袭击过一回,怕得厉害,师尊就把整座山的蛇都赶走了?
这才是玉京阁没有半条蛇影的原因?
随着修为长进,其实他现在早已不怕这些,但也不妨碍因为这种润物细无声的体贴而感动。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楚衔兰心中动容,话到嘴边便脱口而出:“师尊,您真好。”
少年的语气软和,像羽毛在心间轻轻刮过,浓浓的憧憬意味藏都藏不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弈尘:“……”
突然间被弟子直白的夸奖,那种细微的不自在感又涌上来,弈尘喉结微动,移开视线,选择了沉默。
他不说话,不代表楚衔兰不说,在四周的喧闹中,少年傻兮兮地笑了两声,又继续道:“……那时候弟子就觉得,只要师尊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弟子……也想拼尽全力变得跟您一样厉害,不光是不让外人觉得有辱师门,更想能一直留在师尊身边,配得上站在您身侧,为您分忧,独当一面,总不能让外人觉得您的弟子太过平庸,给您丢脸。”
话语情真意切,沉甸甸地砸落下来。
似是不敢相信楚衔兰会如此直言不讳,不加……掩饰,弈尘转头看了过去,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年低垂的发顶上。
什么叫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站在自己身侧?
这言辞,未免也太不合规矩。
哪怕此刻看不见楚衔兰的表情,弈尘也能轻易想象得出,那脸上定然是混杂着羞涩与无比坦诚的神色。
周遭的一切嘈杂人声,仿佛在这一刻渐渐退去。
那些抓不住的、看不清的细微迹象渐渐清晰。
所以……他的弟子,是真的心思不纯?
这是在……借机倾诉,隐晦地表露心迹?
第28章 千凝寒铁
像是得到什么证据似的,许多先前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脑中争先恐后地串联起来,弈尘不自然地抿了抿唇,陌生的滞涩感漫上心头,先前只当是弟子依赖信任的寻常举动,好像都染上了不一样的意味。
即便心中惊疑,他还是维持住嗓音平静:
“修行是为自身,不必总想着旁人眼光。”
“师尊说的是,”楚衔兰重重点头,“弟子谨遵教诲。”
今夜一股脑地说出来,纯属一时兴起。楚衔兰倒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对自己有所要求而已。
反正师尊不在乎这些虚名,应该也就随便听听,没往心里去。
弈尘却感觉心绪愈发沉重。
谨遵教诲?要是真的谨遵教诲,就不可能生出有违常伦的念头,应该安安分分修行,守好师徒本分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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