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日,她有一事,必须找皇帝问清楚。
守卫们立刻一拥而上,拦住步履如飞的皇女。
“殿下留步!”
其中一名守卫上前行礼道:“陛下龙体欠安,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季扶摇掠了他一眼,神色冷肃:“让开。”
守卫面露难色。
太子如今身处于禅院不出,他们根本联系不上,既不敢违抗太子的命令,也不敢与这位皇女硬碰硬。
“殿下,可是……”
话未说完,天凰伞的剑光亮出一寸,季扶摇没有隐藏元婴期的威压,她握住伞柄,冷淡地道:“莫要让我再说一次。”
说完,闯入殿门。
刚进内厅,一股糜烂与衰败的气味就充盈在鼻尖,久久不散,散落的药碗铺了一地。
季扶摇曾在死人身上闻到过相似的气息。
她的目光投向大殿深处那道背对正门打坐的身影。
“父皇。”
皇帝缓缓转身看她一眼,咳嗽一声,语气不太在意道:“是你啊。”
帝王面部的皮肤松弛下垂,眼窝深陷,眼睑之下泛着青黑,呈现极度疲惫乏力之色,曾经威严的脸庞早已面目全非。
季扶摇皱了皱眉头。
除了拥有天灵根被寄予厚望的太子季冉,其余皇室子女都不过是维系与各大修仙宗门关系的纽带,她始终清楚自己在父皇心中并不受重视,也懒得诉衷肠,于是直言道:“父皇。季冉出生的那年,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弟,当真是因先天不足而夭折的?”
南苍三皇子的夭折,在修仙界不算秘密。
他与季冉是同源出生的双生子,兄弟二人一同降临人世,命运却大不相同,不同于拥有天灵根的季冉,三皇子诞生之时连哭都哭不出声,很快便气绝殒命。
闻言,皇帝的眼皮动了动,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他像是终于等到一个机会,语气有些古怪地问道,“你当真想知道?”
季扶摇启唇道:“是。”
皇帝半晌没有言语,他闭上眼,又睁开看向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绕开了季扶摇的问题,反问道:
“太子最近身体可好?”
“一如往常。”季扶摇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关心起这个,眉头微蹙道,“五日前,季冉旧病发作,如今还在禅院疗养。”
皇帝听完,嗤笑道:“怕是夜夜难安,稍不注意,就会走火入魔吧?”
又道:“本就不是该装着天灵根的容器。强行塞了这么多年,能撑到现在也算万幸。”
这话一出,季扶摇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她来到这里,是想打听的是楚衔兰为何流落在外的原因,但皇帝要说的显然不仅仅是这个。
季扶摇心中一跳,有种模糊的设想,若继续询问下去,好像就有什么东西会破土而出,许多难以想象的真相也会涌现出来。
皇帝突然剧烈咳嗽,呛出一口黑血,他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道:“说起来,真是孽事一桩。”
“当年你母妃诞下的确实是双生子,先出生的季冉资质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之处,而后出生的那个,”皇帝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喟叹,“自诞生便引发天地异象,九霄云动,霞光万丈,那可是千年来,世间唯一的天灵根啊。”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可这孩子,先天不足也是真的。”
“三皇子空有世间最罕见的灵根,身体却弱到了极致,出生时连呼吸都要靠着灵药和阵法吊着,我们认为他大概活不下来——就算侥幸活下来,残破的身子骨也根本承载不住天灵根的力量,要是他死了,天灵根就跟着没了,南苍皇室颜面何在?”
季扶摇握紧了天凰伞的伞柄,她已经大概猜到了后续,却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于是,便有人提议,换灵根。”
双生子本为同源,血脉相通,哥哥自然能够顺利容纳弟弟的灵根,保住天灵根实现价值最大化。
“可惜了,季冉没能逃过反噬,”皇帝遗憾道,“不过情况也不算太坏,至少他死不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剧烈咳嗽,白色的手帕被染成黑红相间,像是在努力忍耐什么,“扶摇,”他喘着粗重的气道,“再给朕递张帕子来。”
季扶摇没有动。
她看向父亲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震惊到极致,连手心都在阵阵发抖。
什么叫做……皇室颜面何在?
被换灵根的孩子本就体质孱弱,被生生挖去灵根,被至亲抛弃,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就为了保住天灵根,就为了皇室那点可笑的颜面,断送一个无辜婴儿的生路——
那不是夭折。那是谋杀!
皇帝口中轻描淡写的换灵根,于楚衔兰而言,却是毁了他的一生。
与她血脉相连的三弟……
季扶摇忍不住去回忆,当初少年提起自己身世时淡淡尴尬和酸楚的眼神,说自己不记得出生地,也没有家人。
本该在皇室的庇护下长大,本该凭着千年难遇的天灵根受万人瞩目,享受光明坦荡的人生。
楚衔兰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在那样残忍的伤害后存活,一步步走到今天,长成那般正直温暖的模样?
季扶摇喃喃:“母后……她也同意了?”
“无须由她来同意。”皇帝深深看她一眼。
“你们怎么能够……”季扶摇嘴唇微颤,接下来的话几乎说不出来。
母后为此伤心多年,自三弟夭折后身体情况就直转而下,到死都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日夜牵挂的孩子死于自家人之手。
真不知究竟该说是荒谬、是疯狂、是怪异还是可悲。
季扶摇自小就清楚自己的命运从出生起就被注定。
在其位,谋其事。
为了不损南苍皇室的颜面,她严于律己,知道孰轻孰重,事事都要做到完美端庄,哪怕季冉搅弄风云,多年来刻意打压针对,为顾全大局,季扶摇也屡次退让忍受。
颜面。
——欺骗。
轻重。
——利用。
大局。
——舍弃。
季扶摇的脸色发黑,极其难看,拳头紧握发出声响。
长久以来对皇室身份心存的微弱幻想,都在这一刻尽数销毁。
见她这副难堪大用的模样,皇帝心中失望,本就对这个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的长女不抱期待,既狠不下心,也掀不起风浪。
一朵扶摇花,注定成不了掀翻棋局之人。
……只可惜,眼下他没有更好的人选。
也怪自己没能控制好季冉,没料到养虎为患,竟被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反手反扑,若非如此,何至于走到今天的局面?
但皇帝也并非完全没有留下后手。
季冉掌控大局已久,父子恩怨已深,之所以至今不杀皇帝,倒不是因为念及父子之情。
而是因为,季冉始终没有得到那把象征皇位传承的“天子剑”。
那是南苍皇室迭代传承之物,名为“天子剑”,却并非固定是一把剑。它会根据传承者的自身的需求改变模样,任意变换形态,或为剑,或为刀,甚至是不起眼的戒环、耳饰这类贴身器物。
多年以来,季冉为“天子剑”的下落将他控制至今,日日派人监视,寸步不离。可直至今日,他也没能得到“天子剑”的下落。
皇帝清楚,自己的时日不多了。
季冉为了对外界隐瞒当年换灵根的秘辛,强迫他多年服用缄口毒,在告知季扶摇真相之后,很快就会毒发身亡,无药可解。
“罢了。是是非非无须再辩。反正老三早已不在人世。季扶摇,你听好,天子剑无论落在谁手里,都不能便宜季冉……你就,拿给承安吧。”
皇帝强行抓起季扶摇的手腕,一道传音没入识海,那是天子剑的藏匿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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