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吃的?”吴有田硬声开口。
他话不多,除了和爹娘、过世的前夫郎说话,在村子里,几乎是沉默寡言。顽劣孩童追着他喊闷葫芦,他不计较。
杨草儿迟钝呆滞,小心翼翼点头。
吴有田把手中一筐薯蓣给他,“这个能吃,你拿回去。”
杨草儿怔怔接过,给他的?
他低头小声:“给了我,你吃什么?”
吴有田:“放心,饿不死。”
他并不是骗人,如今在药田帮工能拿工钱,空闲再编竹筐卖,一把子力气还能在码头搬搬扛扛,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路边有不熟悉的农妇路过,吴有田后退一步,没再和杨草儿多说,临走扔一句:“筐记得还我。”
杨草儿定定看着竹筐,坐在山坡上一动不动,手中沾满泥尘,良久之后,他眼眶蓄满水花。
拿回去煮吃,得以又活了一日。
第二日,杨草儿开门找吃,在门口看见一筐新鲜土芋。
第三日,推开门,一只破碗里两个杂面馒头。
第四日,敲门声响起,屋外没人,地上一盆豆渣饭。
第五日第六日…………
持续了半月的大雨,终于渐渐收敛,在清晨露出一点太阳,暖洋洋照在泥泞的田间小路上。
阳光带着燥热,叫阴郁了半月的庄稼人喜笑颜开,连风中的热浪和枝梢蝉鸣都觉得喜庆。
只是被冲垮的麦田无法抢救,麦苗尽数摧毁,七零八乱倒在田里,一眼望去狼藉一片。
“今年算是全完了。”
“勒紧裤腰带过吧。”
“谁知道明年又是什么灾。”
路上,几名农夫喋喋不休抱怨着。林暮冬从山中下来,采一筐草药往药庐的方向走。
他提了一篮油炸糖糕,蹦蹦跳跳进屋,“师父,我来啦我来啦!”
今日他迟到了,因早起炸糖糕,被萧刈拉着多睡了一会儿。往常迟到,孟秋总要罚林暮冬站着背书,再抽查课业。
今天很安静,老头暴躁的怒吼声没有从屋内传来。林暮冬扒门探头,左瞅瞅右看看。
孟秋对面,一位白发白胡须的老头端坐,俩老头正吹胡子瞪眼,为一道药方的辩证争论的面红耳赤。
林暮冬忽然进来打断他们。
孟秋和白胡子老头互瞪一眼,各自撇开头不说话。
“这便是你收的弟子,竟然是一个小哥儿,老顽固终于开化了。”
孟秋招手,“冬哥儿,过来见过赵老前辈。”
林暮冬走过t去,好奇打量,探究疑惑,“赵前辈安好。”
赵荀先看他一眼,眼中尽是满意之色。
林暮冬不打扰他们,到屋外整理药材。暴雨之后,许多药材等着晾晒蒸煮,今日一天都做这些事,中午得了闲,孟秋考他药方、医理。
忙完这些,已经日落西山。
药庐外,忽然闯入两名年轻汉子,急赤白脸过来,一人被搀扶着,走路一瘸一拐。
“小林大夫,你快看看我哥哥,他今日进山打柴把腿脚扭伤了。”
他俩是附近老王村子的双胞胎,最近好像生病特别勤快,不是昨日头疼,就是今日手疼,隔三差五就来药庐做贡献。
“把鞋袜脱了我看看。”林暮冬道。
被搀扶的汉子忽然一愣,耳背泛起一丝红:“就,就不脱了,林大夫给我开一贴药膏就行。”
他崴了的脚踩在地上,不自在动了动。
刚从山中滚落,脚底脏污泥泞,见林暮冬把视线落在他脚上,年轻汉子红着脸往后缩了缩。
林暮冬皱眉:“不脱了看,怎知你是脱臼还是扭伤?”
这人真是奇怪,林暮冬转身取药膏,心里想。寻常人都知,看诊要望闻问切,何况是骨伤。
他不爱讳疾忌医的病人,这样会延误病情。
林暮冬准备了三七红花,治跌打损伤,药膏和药酒最是好用。他未曾察觉外面有人来,脚步声渐近,步伐缓而重,不徐不疾信步而来,停在林暮冬身后。
林暮冬没回头,垂眸切药材平静道:“看诊后面排队,拿药进屋结钱,验尸进门右转……”
无波无澜,颇有打工太久被榨干精气的疯感。
身后无人回答,片刻之后一声轻笑,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戏谑:
“我有心疾,发作起来难受的紧,尤其爱惦记人,林大夫你说,这是什么毛病?”
林暮冬:! !
是萧刈是萧刈。
林暮冬扔下石臼,快哭了似的,猛冲过去抱紧他。
“你、你怎么来啦~”林暮冬围着萧刈转两圈,高兴地都要蹦起来。
萧刈:“来接你散学,一起回家吃饭,忙坏了吧?”
林暮冬蹭蹭他,脸都笑开了花:“你等我,这里有病人,诊完我们一起走。”
一旁两个汉子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瘸腿汉子震惊不已,眼神由惊讶逐渐再到失落黯然。
萧刈视线从他们脸上掠过,故意端来凳子,哐当坐下盯着他们看。
俩汉子悻悻打招呼,笑的有些抱歉。
林暮冬在一旁备好银针、纸笔。
他低头一看,“?”“没红肿、也没有变形,看上去没有摔伤。”
拿小锤子轻轻敲打,再摸一摸筋骨,完好无损,甚至比他的胳膊腿还康健。
或许是自己医术不精,林暮冬转身要喊师父出来。
俩汉子脸色一白,急赤白脸摇头:“不疼了,忽然不疼了。”
话音刚落,他俩健步如飞跑起来,一溜烟跑不见了。
林暮冬瞪大眼睛,分外震惊。
萧刈咬紧后槽牙,阴恻恻出声:“以后,我来接你回家。”
林暮冬摸不着头脑,他怎么又不高兴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冬冬叹息,“管不了你们男人了,男人心海底针。”
萧刈:他要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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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谁喜欢吃油条泡豆浆啊! !
第58章
前几日风吹垮了一截院墙, 趁阳光很好,今日把院墙补了。萧刈从河边搬黄泥,林暮冬找来几块石砖, 抹一层黄泥往上垒。
花花冲门口大叫,林暮冬下意识呵斥。有时候家中来客人串门,别管来过多少次, 它都呲牙咧嘴。吼不住, 林暮冬擦干净手上黄泥,要把他关在窝里。
萧刈背对垒墙, 是以身后动静并没有管。
林暮冬走几步,还没把狗崽驱进狗窝,抬头看见院子外站着一大一小两人。妇人带着孩子,神色慌张往里面望,打量他们家,那眼神既熟悉又陌生。
姚翠兰环顾四周,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她在这里成了家有了男人,一住就是好几年。现在,又回到这里,一切却都没了她的痕迹。
她站的很远,寻着记忆中的路再回来,早就没了归属感。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说笑笑的声音,姚翠兰不敢开口,也不敢推门而入,她就这样等,等亲儿子发现自己。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出门的人不是亲儿子, 而是见过一面的小哥儿。
姚翠兰和林暮冬互相张望,彼此眼里都露出震惊,竟然是他/她。
狗崽没再叫,萧刈一心垒墙,许久没看见林暮冬回来。他疑惑,见林暮冬站在门口,怔怔往外看。
萧刈侧身探头,“怎么了?”
只那一瞬间,久违的面孔闯进视线。萧刈抿着嘴,一双深眸沉暗不明,盯着姚翠兰和他带来的孩子,两个人都久久没有说话,各自站着都没动。
萧刈胸腔隐隐起伏,姚翠兰的样貌在他心里模糊了,小时受过的罪,萧刈却忘不了。爹死了,姚翠兰一夜之间就这么离开,他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在别人家孩子有口热饭吃的时候,他饿着肚子蹲在地上找野菜。
他不怪姚翠兰,长大以后明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很小时候他便知道,不是所有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
所以从那时,他当姚翠兰死了,同他爹一起被埋进棺材里,以后如何,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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