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昨日才十文!”
“涨价了,叫我们吃什么?”
“良心被狗吃的商户,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
一路翻山越水过来买粮,便是知道桃李县受灾不严重,这里能买到粮食,没人想到是这样结果。
房屋冲垮,孩子饿,大人哭,原想能有米救急,十五一斤生生让他们吃不起饭。
萧刈和大强从后门进长福巷,板车上已堆满四百斤大米,两家各自二百斤,足够吃三月。
“快进来,”周梨开门小声,并左右看。
“这两日镇上乱,抢劫偷东西的人多,你们拉数百斤大米,容易惹人眼红。”
坐下捧碗咕噜咕噜灌一肚子茶水,解了口中干渴。萧刈道:“从杨管事侄子的米铺买,十二文一斤买下,花用二两四钱。”
周梨:“柳顺从他同窗家中买,看情分给,十文一斤,我们也囤了三百斤。再有阿爹阿娘送来的菜,足够了。”
这是他们有关系,能各自买便宜米。更多是无权无势,没有依靠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米涨价,买的起买,买不起饥肠辘辘回去,求天求地。
巷口,一妇人挎着菜篮刚出门,便被突然闯入的汉子围着,抢了钱袋和菜篮,她惊叫一声哀叹连连,追赶时腿脚不甚利索,转眼跟丢了。
幸而,出门老头子嘱咐,她没带多少钱在身上。等妇人去衙门告官,已堵满了和她一样受害的人。
官府派衙役官兵,将城门围住,一拨接一拨出去抓人。县太爷急的倒履而行,顾不上一顶乌纱帽,处理抓来的犯事的人。
人心惶惶,冬冬恐慌。
“萧刈,我们是不是尽快出城?”林暮冬无意识抓萧刈衣摆,攥紧了手心,惴惴不安。
“不怕。我们是本县籍,出入县城有过所。t”他手掌轻抚林暮冬头顶。
柳顺道:“我送你们出城,我是本县学子,有文书在身,他们认得文书。”
往年没有天灾,城门并不戒严,叫许多外乡人趁此混进来。过会儿士兵围城把守,没有过所通通拦下,待官府核对户籍发了凭证才能走。
他们这等学子,困境当头便被官府征用,誊写凭证翻阅户籍,柳顺今日正是从县衙归来。
等发凭证,便是两三日。
萧刈等不得,家中有阿奶,他们得尽快归家。
从西城门出,目之所望,外乡人被拦在城门外,城内陆续有人被赶出,或是打板子关入大牢。
有小孩坐在地上,含着手指饿的喊娘。她娘脸色灰白,手中钱财买不起十五一斤的米,家乡房屋也被溃堤冲垮,无处可去。
林暮冬不忍心看,被萧刈抱上骡车,一路泥水飞溅赶回小河村。货物重,要载人,骡子来回拉两次,终于将物资囤积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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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完了完了,杨草儿咋办,我想想……
第57章
竹斗笠, 棕蓑衣,斜风袭骤雨。
林暮冬跨进门内,抱紧臂膀哆嗦:“好冷好冷。”
湿衣贴在身上, 皮肤冰凉瑟缩,蒸腾的炎夏气温也抵挡不住一身泥水。
“过来,我给你脱衣。”萧刈解开上衣,露出精悍的腰身,水珠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滑落,胡乱用布巾擦干。
林暮冬睁大眼, 躲起来,偷偷看。
“阿湫!”他揉揉鼻尖, 鼻腔堵塞, 白而泛红有些痒意。
萧刈从窗口探头:“阿奶,麻烦烧一锅热水,再煮锅姜汤。”
“备着呢,这些日子风雨没停,每日都煮的有。”家中事务多是晚辈忙活,李玉芬上了年纪,给两个年轻人照料家务,做饭打扫她不累,反倒乐在其中,十足踏实。
天色昏黑如夜,库房里粮食满仓,去年秋收有数石大米, 今日再添置两百斤,吃到明年也足够。
“这段时日不必再出门了,山洪断路,镖局货物也搁置在仓库中,能在家中好好休息。”
谁也不知道这雨会下到什么时候,接连三日未停,不止一处堤坝溃决。他们桃李镇还好,倒是周边靠近大河上游的青石镇、石渔镇、长柳镇大面积受灾,田庄损毁不少。
低洼处,暴雨汇流如河,坍塌的房梁、地基在水里飘荡,有贫穷的偏僻小镇,城墙年久失修,都已被侵蚀不少。
林暮冬坐在屋内,换一身干净衣裳,透过水幕雨帘看远方连绵大山,有树轰然折断,巨石滚落,山水急冲而下。
他歪歪头打盹,闭眼神态松弛。忽然想起什么,略微吃惊看向萧刈。
“去年你多留两石粮,便是料到了今年有山洪暴雨?”
萧刈接过干毛巾,给林暮冬擦拭湿发,摇摇头:“并没有,只是前几年天灾多,去年官府又大量购粮,是为突发的天灾做准备,跟着官府行事,总没有错。”
官府囤粮,一部分是战时作为后备军粮,但一般只有边陲城镇才用的上军用屯粮,关内的寻常小镇,多数是应对天灾人祸。
有灾民流民,官府的粮食便能赈灾,这笔钱也是朝廷出。他们州府前几年上税粮钱多,朝廷拨款也多。
等雨势渐小,林暮冬进厨房做饭。前日磨了一锅豆汁,豆香浓郁入口醇厚,清甜在舌尖回荡。
早起一碗豆汁,搭配油条酸豇豆,将油条浸入豆汁中,吸饱了鲜甜浆汁,一口塞入嘴里,是宁安府家家户户餐桌上最日常的早食。
这会儿是中午,该到吃午食的时候,林暮冬先喝一碗豆汁,再进菜园摘菜。
菜园子里两根紫黑长茄挂着,长尖辣椒熟透,择几根放进菜篮,丝瓜藤缠绕木架,嫩绿一根吊在雨中。
中午做舂茄子吃,先将辣椒茄子放入火中小火慢烤,外层烤的酥脆,肉质软烂,焦香独特,再加入陈醋蒜末辣酱舂捣,一口下去香软下饭。
添一盘清脆爽滑的炒丝瓜,一碗小葱盐醋汤,雨天配热汤,脏腑暖和。
萧刈正在后院打扫鸡舍,屋顶有破漏,水顺着木梁打湿茅草,鸡鸭鹅都缩在角落。
他从柴屋搬梯子,将茅草用石头压住,破的地方用砖瓦补缺,大风天不易吹倒。
那边,厨房忽然一声大喊,萧刈赶紧下梯,“冬冬!”
“萧刈,我们家要变成河啦——”
林暮冬抱盆接雨,屋顶空荡荡一块,雨都顺着罅隙往下落,地上都打湿了,他转身烧柴才发现。
老太太头上也落了一滴,祖孙俩有些狼狈。
“风太大了,那一处原本就有些破损,忘记修补,我取几块瓦片重新铺。”
把梯子搭在廊下,一手抱瓦爬上房顶。林暮冬赶紧过去搭把手,撑着梯子,一起把屋顶修好。
瓦砖房比茅草屋好,萧刈他爹在的那几年,早出晚归去码头扛货,才攒下这一份家业,村子里住瓦房的人不多。
“等今年过去,手中攒些银两,把屋顶破旧的瓦片换成新的,我刚才爬上去看,有好些已经裂开。”
“好。”
他们说着,一起进屋洗手吃饭。
雨渐渐变小,闭门不出的庄稼人陆陆续续出门,农田里扶植麦苗,田路边挖沟排水。
一处不起眼的山坡处,杨草儿捧着肚子,饥劳交迫寻找野菜野果裹腹,他手里那点铜板决计买不起米粮。
饿。
好饿。
他好想吃饭。
杨草儿目光涣散趴在山坡上,抓一把野果往嘴里塞,呛的咳嗽难忍,他却仿佛没有知觉。
滋味并不好,又酸又涩,他像是品尝不出任何味道,嘴里塞满了这样的果子。
酸汁滑入胃里,并没有裹腹,反之让饿了一天的肠胃刺激难受,杨草儿顾不上,有口吃的都往嘴里塞,疼的蜷缩起来,紧紧捂着肚子。
一道身影靠近,高而瘦的汉子低头看杨草儿,不算宽阔的背部为他挡住一片斜风细雨。
杨草儿怔怔抬头,撞入吴有田视线。
他抓紧衣袖,撇开头眼神闪躲,慌乱无助四处看,想装作忙碌掩饰处境。
狼狈,窘迫,不堪,一切没有现在更为难堪。
吴有田低头,眉心微微隆起,他手中还握了把镰刀,篮子里一筐野薯蓣,沾满泥土刚从山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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