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名苏枫,原本是深山老林里一座凶宅的地缚灵,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做一个厉鬼, 业绩主要是把好奇心重的人类屁滚尿流地吓出那座凶宅, 守住自己的地盘。
直到有一天陆砚发现了他。
苏枫是一个尤其特殊的地缚灵, 因为他虽然强到可以在人间行走, 但是没有杀过人,所以他身上的煞气很淡, 如果他有意隐藏, 基本上不会被人发现。
陆砚正巧需要一个这样的鬼。
他想拿走闻琅的机缘, 又不想被天师盟察觉, 所以他想到一个办法——和苏枫交易, 让苏枫用“闻琅”的身体,以“闻琅”的身份在人间活下去。
这样苏枫就可以脱离那座凶宅的控制, 他也可以得到闻琅的魂魄, 是一笔互惠互利的交易。
可惜苏枫和大多数厉鬼的想法都不一样,他并不想得到阳寿在人间生活, 他这么多年没有去往酆都只是因为他被困在那座凶宅里。
被拒绝了的陆砚决定霸王硬上弓, 他笃定苏枫不敢声张引来天师盟的关注,作为厉鬼,只要陆砚在他的申报资料上稍作手脚,他立刻就会被定性为“具有重大威胁”,然后被天师盟的天师就地正法。
但苏枫是个特立独行的鬼。
他对陆砚的行为十分愤怒, 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闻不语面前表现得像中邪了一样,逼得这位“唯物主义者”不得不尝试一些“歪门邪道”。
好在闻不语对天师这一行并不了解,他没有联系天师盟的渠道, 也不相信玄学还存在所谓的“官方”,多方打听几经波折后从我一个以前的委托人那里要到了我的联系方式。
最后辛潜随手给了苏枫一件信物,保住了他的魂魄,不至于离开了那座凶宅就魂飞魄散,还让他去阴司任职。
“你不是被酆都销户了吗,还可以给他走后门?”我用手肘戳戳辛潜。
“阴司缺鬼,能力到了去了就能上,不算走后门。”辛潜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司九之前说,十年内酆都再不给他找到同事,他就领着黑白无常去奈何桥上拉横幅,然后终身一跃跳进忘川河淹死。”
我噗嗤一笑,“鬼也能寻短见啊。”
辛潜卖关子道:“不过有一个秘密他不知道。”
我下意识凑过去:“什么?”
辛潜顺势往我身上一倒:“忘川河最深的地方也就三十厘米,他摔死比淹死的概率大得多。”
……太地狱了,打工鬼就这样心酸。
陆砚被我送回了天师盟,作为他的师弟,我不想参与任何他后续的审判环节,自己申请了回避,只让路云睿在结果出来之后跟我说一声。
一个执念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尤其是陆砚这样深入骨髓的执念。
要想改变一个人,一旦错过一些关键的节点,后面再做多少都是徒劳了。
没想到他刚被关押起来,当天晚上在审讯室就出事了,我和辛潜赶到的时候,他正倒在地上张牙舞爪地挣扎,自己掐自己的脖子,眼睛上翻,像是将要窒息的症状。
他的魂魄隐隐泛着浅蓝色的光,一点点变得透明。
辛潜见状,从兜里掏出来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往空中一扔,那珠子立马化作一个硕大的蓝色水球,将陆砚圈了起来。
进到水里的他瞬时安静了下来,魂魄也稳定了,眨了几下眼睛后陷入了沉睡。
没过几秒钟,他全身肉眼可见的地方都布满了天蓝色的印记,纹路犹如横生的枝蔓,透过皮肤与骨骼缠住他的魂魄。
商肆也赶了过来,他打着呵欠往审讯室里走,苏星衔在前面给他带路。
他睁着一只眼看了看陆砚,转过头对辛潜道:“这救不了了吧。”
我:“这是什么?”
辛潜舔了舔上唇瓣,不辨情绪地道:“深海王廷的印记。”
他进一步解释道:“这说明他向海洋之心宣誓过将为海神而战,为海洋奉献终身,永不背叛。”
商肆眉头一挑:“别看我,龙族离开大海已经数千年,现在深海王廷的主人,是鲛人。”
商肆道:“鲛人是极其古老且强大的种族,从诞生到现在,他们一直沿袭着远古的习性,生存方式和价值判断。”
在远古时代……
“这世上只有两样罪行不可饶恕……”我喃喃道。
——弃养和欺骗。
苏星衔:“那鲛人是不是可以救他?”
“你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商肆无情地戳破了苏星衔的乐观,“跟那些臭鱼是讲不了道理的,维系海洋规则的不是情感,是契约与诅咒。”
商肆低声道:“欺骗海神就是欺骗海洋,而大海从不仁慈。”
辛潜道:“去找塞得。”
“你找他也没用,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商肆皱眉,“他也解除不了宣誓的契约。”
辛潜淡淡地道:“他可以赎罪。”
“那还不如死了呢。”商肆直翻白眼,他一手搭上我的肩膀,问,“你这个师兄,能接受成为海洋的清道夫吗?”
他粗暴地解释道:“就是当条鱼每天吃垃圾。”
不用问,陆砚肯定不能接受。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想了想,“不能解除契约的话,让他多活几年,几个月,哪怕几天行不行?”
许知还在锁妖塔里,不管怎么样,陆砚毕竟是我师兄,我想让他和许知最后见上一面。
“几年,几个月,几天都不可能。”商肆摇摇头,认命般叹口气,“不过几分钟可以,让塞得给他唱首歌。”
“不过,我要提醒你,”商肆看向我,“这个世界上能请得动塞得的不多,辛潜恰好算一个。只是凡事皆有代价,你要想好了,跟海洋做交易,就算是他,也不可能讨到好的。”
“能够知道的代价都是小事,但这世上因果循环,他今日种下的因,来日可能有千百倍的果要偿还,与海洋的交易没有大小之分,即使只是几分钟,后果都是终生制的。”
辛潜笑了下,道:“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来唬人?”
商肆“啧”了声,“你就继续嬉皮笑脸地装吧!”
辛潜看着我,安静地眨了眨眼,问:“几分钟够不够?”
“……可以让我和塞得做交易吗?”我说。
“都是一样的。”辛潜捋了捋我额角的碎发,“你我命契相连,谁去做交易,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要有太大压力,既然因果缠身,总是要为难的。”辛潜语气舒缓,率先提出一个方案,“先去和塞得见一面吧,你可以等知道了事情的全貌之后再做决定。”
我愣了愣,说:“好。”
“我真是欠你的。”商肆十分不爽地跺了下脚,“我和你们一起去,别到时候你们被塞得一戟囊死了还得我去收尸。”
苏星衔弱弱地道:“我……我也想……”
“想什么想!不许想!”商肆横他一眼,“几个厉鬼都打不过的水平,还想往海里跑,都不够里面的鱼一口吞的,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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