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闻清站在矿坑边,也安静地看着他们,他身后,是落琼宗的宗主和一众长老们。有风出来,坐在第一排的白棠拂了拂鬓角,朝王闻清招了招手。王闻清就蹲了下来。
白棠弯着眼,拉起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小师兄,杏花开的时候,一定会再见。”杏花开的时候,一定会再见。
王闻清没有回答她,直到锁灵阵成功布完,他惨白着一张脸,又一次蹲了下来。王闻清望着闭眼沉睡的白棠,这才弯了弯眼:“白棠师妹,你们好好活着。”萧散扶着他,身后,贺青玉看着两人,兀地温言道:“小清,等到亥时,你和你师兄,来我院子里一趟。”去找贺青玉之前,王闻清先去了一趟萧散的院子。
彼时薄日刚隐于群山,霞光漫天,正是落琼宗一日里风景最好的时候。萧散院中布置简单,大块青石板砖铺就的小院里,除了一方小桌,便只有一棵桂花树。
王闻清去时,萧散正蹲在桂花树下挖些什么,他走近,才发现萧散挖的是一坛子酒。萧散抱着酒坛子起身,对他笑:“走吧。”王闻清挠挠头:“师兄,现在就去找宗主啊?”
“嗯,”萧散应了他,“我们慢慢走过去吧。”
他们肩并着肩从小院出去,慢慢地往贺青玉的院子方向踱步而去。一路上少人,八月温吞的风尽数兜过两人,卷着橙红的霞光,一路淌过落琼宗无数条连着山峰的细长索桥,给这冰冷的物件渡了层暖意。走上索桥的时候,萧散拂了拂怀里的酒坛子,打开了它,清冽的酒香当即就窜了出来。他举起酒坛,仰头喝了一口。
王闻清看着他,见有盛不住的清酒,顺着他下颌流下来,滑过他脖颈,最终没入衣领。萧散是落琼宗未来的宗主,从来一举一动都有礼数,一颦一笑也都要看起来端正。他是连酒都不常喝的,这样没规矩的事情,更是王闻清第一次见他做。
但他长得好,长身玉立的,这样做起来,却也洒脱。
萧散将酒坛子递给王闻清,他这些年很累,面上总有带着些疲惫,此时眼中含笑,眉眼里总归有了股子意气。很像王闻清的少年时分,什么事都还没发生时那样。王闻清最熟悉他,看懂了他眼中的意思,接过酒坛,也仰头喝了一口。
桂花香的清冽在口腔中散开,王闻清将酒坛还给了他。去贺青玉院子的路上需穿过九道索桥,他们师兄弟两人在这九道索桥上,分完了这坛桂花酒。
萧散喝完了最后一口酒,站在贺青玉院门前,看向王闻清。
今晚的月不圆,薄薄一道钩子,纤长地弯在雾似的夜空里,旁边不远处,便是与月同辉,静悬着的,一年都未消失了的山河风云榜。萧散眼中似乎也盛了汪月亮似的醉意,柔得能让人陷进去。两人离得近,王闻清仰着头,有些呆地瞧着他,漆黑发尾难得安静地垂在肩边红衣上。萧散弯了弯眼,伸出手,指尖也似月冰凉,碰到了他鬓边。但似乎是碰错了,只一瞬,便收了回去。那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落在了他眉心上。
泉水似的柔凉,一触而分。
萧散开口,像是叹息:“对不起。”
王闻清还没来得及想这个莫名其妙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就被拉着进了院子。待看清院子中站着的人后,他立时收了心神,再不敢去想其他的。院子正中,师祖正看着他。自从几百年前渡劫失败,落琼宗这位师祖受到反噬,身受重伤后,便再也没露过面。
然此时站在五大陆顶峰的修者却丝毫不显颓气。
他并非什么佝偻着身子的老者,穿了一身宽松道袍,带着一顶混元巾,儒雅得像个中年的教书先生。贺青玉和萧峰泉站在他身后两侧,也都看着王闻清。王闻清被三人注视着,莫名有些紧张,正要站端正行礼,就见师祖朝他招招手,笑道:“跟我来。”王闻清哎了一声,跟了过去。他和萧散跟着师祖三人,穿过院子后门,一直走到后峰的崖边。贺青玉住的山峰,是整个落霞山脉最高的山峰,此时站在崖边望下去,能将大半个落琼宗尽收眼底。师祖指着下面,问道:“那些是什么?”王闻清看了会儿,恭敬答道:“是人。”
世道大乱,民不聊生,落琼宗五十年前开宗门,接收战乱中的凡人,给予其庇护。
凡人越来越多,弟子舍住不下了,便在山道上安家落户。
数十年过去,人越来越多,每到晚上,一盏盏灯火点起,近乎贯穿了整个落琼宗,像是给其披上了道道彩带。
师祖看着这些:“往昔我落琼宗,每逢此时,往往漆黑一片。但如今多了许多人,虽然渺小,但聚在一起,却能与天上月争一争辉了。”贺青玉和萧峰泉垂首不言,王闻清便也不敢插话,只静听着师祖教诲。师祖看向王闻清,声音温和:“你能明白我话中的意思吗?”
王闻清思索片刻,谨慎回道:“师祖是想说,天道虽然不可战胜,但如果修真界团结一致,未必没有胜算。”“是了,”师祖笑了,“你瞧,这是谁都能明白的道理,但越是这样简单的道理,往往越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他微微敛起笑意:“因而这回和天道的交锋中,我们一败涂地。”
山峰很高,他们站在峰顶,一时瞧上去,是离人间远,离天道近了。
师祖这话说出来,人能听到,天也能听到。
王闻清几乎一瞬就听出了师祖话中的弦外之意:“师祖,我们还有下回和天道交锋的机会吗?”
锁灵阵成,他也声名狼藉,已然已经做好了等死的准备。
而如他这么想的人,在如今的时刻,想来是不少。师祖看着他,道:“孩子,我们没有了,你还有。”王闻清身后,萧散微微撇过脸去。
面对王闻清的怔然,师祖面容慈悲:“自渡劫失败,我便在想求生之法。奈何修真界人心不齐,以至于到现在互相残杀,再多办法也没了用处。所幸气运终算眷顾我修真界一分,倒让我想出了一个法子。”
“我们都是天道的养分,天道每吸收一轮,便强大一轮,每一回强大,都将让我们更无法战胜。这是一个无比强大,没有一丝弱点的敌人。”师祖指了指天,“那就把它当作一个人,当敌人强大到没有弱点时,要做的不是努力修炼比它更强大,那样太慢了。更何况那是天道,再怎么修炼,人也不可能比天更厉害。”“所以还有一个法子,便是为其制造弱点。”
师祖又指了指他的手:“你布阵厉害,我布不过你,便想法将你的手砍了。再不行,就将你的眼挖了。为了砍你手挖你眼,万般阴损招数下作手段,我都能做得出来。对付天道,亦应如此。”王闻清呼吸滞了滞,听师祖继续说道:“那么如何为天道制造弱点呢?”他拂了拂衣袖:“我上回渡劫,是为成仙,因而有赖于天道,遂会被它吸收炼化。如若我下回渡劫不为成仙,拼个自爆,只为损伤天道一分,那天道是不是也就弱了一分?”
他很有耐心:“如果和我差不多修为的修者,每个人都损伤天道一分,那天道是不是就弱了好几分?天道一弱,我们是不是尚还能趁其弱之际,寻找求生之法?”
王闻清被他话中的意思震得几近失语,许久才能说出话来:“师祖是…是要…自…”
他终是没能说出来最后这个词。
“我是落琼宗的师祖,平日受宗门供养,又是老人啦,总要为年轻人去求一求生机,”生死之事,并未使这个长者的心境有所波动,他声音平和,“但我们的死,对天道的伤害,也许不过几百年,就会被天道修复。拼死换得修真界多个几百年的苟延残喘,不是我们要的生机。”
“小清,”师祖温和唤他,“万物都有其本源,例如树之本源在根,将树连根拔起,任树再粗再茂盛,终究难逃一枯。人之本源在三魂七魄,哪怕只丢了一魂一魄,人也就难逃痴傻,相当于残废了。”“天道也有其根源所在。”他道,“我渡劫之时,曾窥见过一两分。”
“给天道制造弱点之法,便在这本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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