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顾渊峙眉目一禀。
两人都感受到了飞鱼船一阵强烈地晃动,紧接着,屋外就嘈杂了起来。
大大小小的人声和脚步声挤在一起。
陷入了黑暗的房间里,顾渊峙没有丝毫犹豫:“我出去看看。”
谢仞遥也将湿发放下,披上外袍,对他道:“我跟你一起。”
他们推开房门,看到的就是鱼贯而出的人群挤在回廊里。五层住的修者凡人参半,修者被凡人堵着路,又唯恐用灵力会伤了人,一时俱动弹不得。
谢仞遥拉着顾渊峙,用了半个时辰,才挤出了四层——飞鱼船的晃动越来越厉害,连带着竟有下坠的趋势。两人再没犹豫,往顶层的甲板上跑去。
和他们一样想法的人数不胜数,谢仞遥和顾渊峙来到甲板时,甲板上大半个地方都已经站满了人。
通天海上方的天空长年是阴云笼罩的暗沉,所有人的面容在黑暗里阴晴不定。
谢仞遥的素白衣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勾勒出他的身形。他和顾渊歭穿过一个个阴冷的人,往人最多的左侧船身走过去,等两人好不容易到了左侧时,就听到有人惊恐地喊道:“鱼鳍!鱼鳍掉了一个!”
飞鱼船左右两侧各有一个鱼鳍,控制着飞鱼船的飞行和前进的方向,鱼鳍掉了一个,飞鱼船离坠毁差的就是时间问题罢了。
喊叫的是个凡人,哪怕是在黑暗里,他脸色也惨白的像是刚从面粉堆里捞出来——下面是让人尸骨无存的通天海,站在万丈高空中的飞鱼船上,都能听到通天海上能巨浪能吞噬人的咆哮声。
似乎是印证他的恐惧似的,他话音刚落,谢仞遥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飞鱼船往左侧倾倒了过去。
耳旁的尖叫声兀地刺耳了起来,谢仞遥大睁着眼睛,往左侧看过去,就看见倾斜的船身下,最外侧的人像是被下饺子一样,被飞鱼船甩了出去。
他们的惨叫声还没到最高点,就猛地被拽了下去,消失在海风的呼啸里。
整个甲板上的人乱成了一团,修者还好,或许有修为高深的修者可以逃脱,但占了半数多的凡人,恐怕一个都活不下来。
谢仞遥来到这个世界,最初就是在惊心动魄的万州秘境内,各大宗门对神器的追逐,他以一个看纸片人们争斗的心态来旁观,惊讶有余,尚还存着无所谓的不在乎。
可此时站在摇晃厉害的甲板上,站在无数凡人里,谢仞遥竟在这些微不足道,不足为他人道也的悲苦中感受到了一丝悲悯的痛苦。
谢仞遥的脸色并不比那个喊叫的凡人好多少,又一阵剧烈地颤动,似乎把他晃醒了些。这次比刚刚还要剧烈,谢仞遥再也站不稳,就要倒下去。
他身侧,顾渊峙也要跟着往左侧滚去。
谢仞遥猛地回头,拉住了顾渊峙,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他微弱的灵力爆出,在倒下的一瞬间带着顾渊峙斜着滚了过去。
因为这一斜窜,他们在甲板上滚了几下后,卡在了灯柱一侧。
顾渊峙被谢仞遥抱住时,愣了一下。
他这师兄刚刚显然是吓傻了,顾渊峙心下虽料到情况不好,但还不至于像谢仞遥一样慌到六神无主。
他有逃命的法子,只是在思考着要不要带谢仞遥,就被谢仞遥拉进了怀里。
他这么害怕,还湿着的发大部分凌乱地黏在他颈子上,有一小部分落到了顾渊峙额上脸上。
冰冷的发缠在两人身上,让顾渊峙想到下面通天海里长着的海藻。可又和海藻不一样,谢仞遥紧紧贴着他的身子虽然颤抖,可却有人的温软。
顾渊峙不怎么能遇见愿意这么抱他的人。
在万州秘境破碎的湖上,在通天海即将坠毁的飞鱼船里。
生死之间,都是这个人。
柔软又脆弱。
“你不是认识锅炉房的赵二郎,”谢仞遥低头看他,他唇角都是颤抖的,带出的气音毫无无规则地散落在顾渊峙鬓边,“他们长年跟着飞鱼船,不会没想过坠毁的可能。”
谢仞遥想着现代船只上备着的救生艇:“肯定有事先预防准备,对吗?”
他便是这个时候,垂眸看人都带着逼人的漂亮意味,顾渊峙到甲板上后闻到的咸腥海风,又慢慢地被谢仞遥身上极淡的香味冲散。
像是万州秘境里的那样。
顾渊峙看着他浓长眼睫,心中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去找他。”
这正是他刚刚想的办法,谢仞遥怀疑赵二郎有,顾渊峙知道他们有。
谢仞遥顿时松了口气,他道:““你去找船,我去找师尊他们。”
王闻清给他的玉牌是几人离得越近玉牌越热,此时玉牌温凉,谢仞遥估摸着王闻清三人还在三层没上来。
顾渊峙点了点头,便是在这时,远方传来了一道光。
耀眼的光粗鲁地撕破了黑夜,引起了甲板上所有人的注意,谢仞遥和其他人一样转过头看去,率先看到的是光中央一道烈烈的旗帜。
那旗帜上的标示谢仞遥熟悉,他在宋阳秋身上看到过。
长宁宗的宗纹。
*
飞鱼船的三层,王闻清抱着游朝岫,让卫松云拉着他衣摆,正和人群一道往外挤去。
他记着谢仞遥要他带好帽子,此时甚至空出来了一只手来捂着自己的帽子。
卫松云拉着他的衣摆,突然用手里的破扇子往左边一指,惊喜道:“师尊,这里有个空。”
王闻清眯着眼,响亮地哎了一声:“好孩子,占了他!”
听到他的话,卫松云拽着他的衣裳就要往那空档里挤。他嘴里读着圣贤书,下手却颇狠,仗着自己是个孩子,谁要和他们抢,卫松云就拿着扇子,朝他们腰窝屁股上戳去,下手刁钻,次次有用。
他兢兢业业地戳了半天,一回头却发现手里王闻清的衣摆没了,卫松云回头看过去,痴痴傻傻地站在那里不动了。
他以为王闻清疯病犯了,顿时失了主心骨,忙叫了声:“师尊!”
游朝岫睁着梦游般的大眼,也和他一起叫着师尊。
所幸王闻清还能听懂人话,听见叫声后卫松云的头,握上了他的手。
他没了手护着帽子,帽子瞬间就被乱糟糟的人群给挤歪了,露出了半边火红的发。
被握着手,卫松云抬头看过去——王闻清刚刚痴傻的脸色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甚至于说,他从未在自己师尊脸上看到过这么清醒的神色。
王闻清抱着游招娣的手拍了拍前面一个人。
那人看样子是个修士,一回头就被一大袋子上品灵石砸了个满怀。
他往后一看,看到了一头极嚣张的红发。
“你这剑品相不好,看样子不是本命剑,这包灵石够买你十把剑了,”红头发问他,“卖吗?”
修士搂着灵石:“你这个时候买剑干什么?!”
“杀人。”
修者被他这话弄得笑了,啐道:“都他爹的要死完了,你杀谁啊?”
王闻清听了他的话,真认真朝西北方向指了指。
如果这里是甲板,就能清晰地看到长宁宗的飞鱼船正是从这个方向,浩浩荡荡地向他们驶来。
王闻清声音清晰:“谁杀我徒弟,我杀谁。”
第14章 点雪
甲板上,和其他欢呼的人不同的是,谢仞遥看见长宁宗的宗纹,心下就是一冷。
但长宁宗的飞鱼船来得飞快,几个呼吸间就到了谢仞遥他们飞鱼船的跟前。从谢仞遥的方向看过去,能看见长宁宗飞鱼船的船头遥遥站着几个人,当中打头的少年白衣黑发,神情闲适,正是宋阳秋。
待船停好后,宋阳秋微微抬了抬手,他身侧站着的两排长宁宗内门弟子们顿时举起了手中符箓。
两船遥遥相隔十几丈,符箓被内门弟子控制着,缓缓朝这边飞来,最终贴在了飞鱼船的“鱼肚子”上。
符箓源源不断,一波接着一波地飞来,“鱼肚子”上的彩绘被密密麻麻的符箓盖住,慢慢的,濒临坠落的飞鱼船竟然稳住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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