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累了,也太笨了,现在他会给出更好的处理方式,但在当时,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了。
“然后呢?”闻礼开口,“你十几岁的时候脑子不清醒,认为你阴暗灰败的童年都源于等级低下,所以做了那个违法的改造手术,我可以理解。”
说着,他前倾身体,手肘压在膝盖上,眼神冰冷地逼问:“那你这段时间去找平头是要做什么?”
“十多年过去了,你现在二十七岁,已经成年,变得强大,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力量与资源,你的母亲也在物质方面给足了你支持,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为什么发现等级回落,还要想要二次手术?”
“你还想要在那一层虚假的A级皮囊里藏多久?”
“我没有!”阿莱尔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双目睁大,极力否认着,“我没有想二次手术,我已经为这个假A级精神域濒临崩溃,吃尽了苦头,怎么可能还再次动刀?”
“我,我……”他抬手支住额头,喉咙局促不安地吞咽着,倏地又放软了语调,“我有点害怕,文桦,我有点怕。”
闻礼不太能抵抗向他示弱的人,此刻的阿莱尔就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幼兽,仰躺在地上,翻出柔软的肚皮,向他发出微弱的悲鸣,祈求他的垂怜。
事实上,闻礼将自己与阿莱尔处境互换,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得比阿莱尔好。
毕竟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名,与阿莱尔截然相反的,彻头彻尾的等级受益者。
十年前他是哨兵,全星际绝无仅有的S级哨兵;
十年后他是向导,也是顶尖的A级向导。
他无法设身处地地理解阿莱尔对等级的执念,也不会居高临下地嘲讽阿莱尔走投无路之下踏错的那一步,但他绝不希望阿莱尔一错再错。
闻礼态度温和起来,缓缓朝阿莱尔伸出了手,掌心向上,示意阿莱尔可以将手放进他掌心里,希望这个行为能让哨兵放松一些。
阿莱尔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闪烁,立刻用双手攥住他的右手,抵在额前,复又闭上眼睛,呼吸声沉重。
“我是一个非常愚笨的人,一生做过无数错误的选择。手术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但不可否认,我的人生在变成A级之后确实迎来了转折。”
“我不知道是这一切改变是否都是A级带来的,还是仅仅因为时机凑巧。如果是后者,那我无疑做了此生最为糟糕的一个选择。我需要美化我的行为,才能避免被悔恨压垮,所以我只能强行把一切好转都归功于等级。”
“我知道,我知道我对等级过度偏执,这是错的,但是我内心深处又很怕,很怕我身边的一切真的是等级带来的。”
“被你诱发向导素成瘾症之后,我就清楚我迟早有一天要面对C级暴露,但我又无比希望这一天晚点来,保持现状,所以我去找平头,想问有没有办法稳固等级,他说没有办法,我就放弃了。”
闻礼微微挑起一边眉梢,狐疑地问:“是吗?”
阿莱尔急忙抬起双眸,诚恳又认真地说,“真的,我不会再动腺体了。”
“这事都有谁知道?”
“……”阿莱尔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四个红毛知道吗?”
摇头。
“你妈知道吗?”
摇头。
“瞒得够好的呀?”闻礼冷笑一声,眯起眼睛,“温特知道吗?”
“……也不知道。”阿莱尔紧紧抓着闻礼的手,软声哀求道,“不要告诉他可以吗?”
“不知道?”闻礼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他这些年不是一直在负责特种人改造案吗?这都没查到你的受实验记录?”
阿莱尔想了想,确实不合理,“可能他早就知道,但是顾忌我的自尊,所以从来没有提及……?”
“不正常。”闻礼决定给这位老同学上上眼药,“你怀疑天,怀疑地,平等地怀疑这个世界,怎么没想着怀疑怀疑伊莱亚斯·温特?他问题也很大啊。”
“温特老师……”阿莱尔垂下眼眸,“我认识他十五年了。”
那又怎么样,闻礼不屑地想,我认识你十七年了,你能认识温特还不是我当初介绍的?
“他对特种人改造案真的很尽力,多次生死一线,被撤过职,被逐出家族,和挚友翻脸,几乎失去了一切,如今甚至沦为阶下囚,短期内无法再回到北部帝国。”
“他说他最好的朋友死在这上面,所以他一定要让真相水落石出,不能让好友白死。”阿莱尔说,“这样的温特老师……应该不是坏人。”
疑心癌晚期,没救了。
温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在阿莱尔心里也只获得了一个‘应该不是坏人’,而不是‘绝对是个好人’。
闻礼心念一转,捕捉到阿莱尔话里的‘和挚友翻脸’,看来温特确实和林野断了交往。
虽然贵族出身的温特,刻板印象应该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但正是富足的资源培养出了他这么一个会为了内心坚持的正义一条路走到黑的理想主义者;
而林野从泥泞的底层挣扎着爬上来,见识过太过现实的黑暗,顾虑更多,很多时候不得不低头、妥协。
“那我呢?”闻礼问,“评价一下我。”
“你,”阿莱尔停顿了一下,用可怜巴巴的眼神委婉表达‘我实话实说不准生气哦’,“你来历不明,身份可疑,行为成谜,目的未知,不可信,也绝不能信。”
闻礼:“……”
闻礼想反驳,却发现阿莱尔说得句句在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非常可疑,顶着假身份、假腺体、假脸,还嚷嚷着要进哨兵最为致命的精神域。
一旦他阿莱尔敞开精神壁垒,让他进入精神图景,等同于将半条命交到他的手中,他可以轻易摧毁阿莱尔的精神域,训练有素的高等向导甚至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控制哨兵精神和身体。
等了一会没听到闻礼的声音,阿莱尔又着急了,试探着问:“你又生气了吗?”
“我都这么可疑了,”闻礼瞥他一眼,“你管我生没生气?”
“……我不想伤害你。”阿莱尔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让他把手收回去,甚至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闻礼的手背,一双特别的白瞳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显得格外真诚,“但我控制不住……文桦,你能给我更多坦诚,让我更安心一些吗?”
“……”
某一瞬间,闻礼真被阿莱尔无辜的表情遮蔽了双眼,大脑中冒出‘好像也不能全怪阿莱尔’的念头。
“你能不能……”阿莱尔压低了嗓音,他微微歪过脑袋,像一只年幼的小白熊,又是胆怯又是期待,“摘下面具,给我看看你真实的样子?”
闻礼被阿莱尔攥住的指尖仿佛被灼到一般,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有些动摇,皱起眉侧过脸,难得主动回避了阿莱尔的目光。
“我究竟长什么样,对改善我们之间的信任关系,没有任何帮助。”短暂的犹豫过后,理性还是占据了上峰。情况未明,前方的一切都被迷雾笼罩,闻礼不想在这种时候节外生枝。
随着他的拒绝,阿莱尔目光中的柔和也冷淡了不少,审视着眼前的这名向导:“真的没有一点帮助的话,你就不会推辞,而是大大方方地解除伪装。你连终端的事情都愿意告诉我,却不愿意让我看到你的脸。你是我认识的人,对吗?你也早就认识我,对不对?不然你怎么会——”
他语气越来越急,却又猛地住了嘴,没有再说下去。
但闻礼还是瞬间就猜到阿莱尔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你是指那只熊玩偶?”
“……”向导的敏锐和直白令阿莱尔有些烦躁,喉咙又开始焦渴,但他不想起身去倒水,他担心一旦松开手,闻礼就不愿意再让他握住了。
上一篇:前国师,再就业,速打钱! 下
下一篇:返回列表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