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迷雾散开,眨眼间他便置身于一间矮小的木质阁楼,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松木香,地面铺着柔软的毛毯,墙壁从地板一路延伸至斜顶,摆着满满当当的童话书,角落里堆着拆了一半智力拼图和积木玩具。
三角玻璃窗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星辰低垂,窗前还架着一支做工精巧的望远镜。
精神图景通常都是由让哨兵感到安全的场景所构筑,是他们潜意识里最渴望回去的地方。
闻礼想这个阁楼应该是伊莱小时候在家中的秘密基地,承载了他远离家族繁复礼仪、无忧无虑的童年。
阁楼空间很小,简单环顾一遍他就确认伊莱不在这里,于是果断拉开地板下的楼梯,动作利落地跳了下去。
眼前画面陡然翻转,烈日当头,闻礼从一艘单轨帆船上坐起,四周都是一望无尽的碧蓝海洋,海面平静得像是一整块蓝色玻璃。
这块场景显然比刚才的阁楼大了不止数倍,他在帆船甲板上找了一圈仍不见人影,心态有些炸裂。
之前确实听伊莱讲过他有驾船独自出海的爱好,说什么一个人身处平静的海面会让他忘却烦恼喧嚣,寻得片刻安宁。
但这种安宁他独自一人享受就好了,没必要在这种争分夺秒的关键时刻拉上无辜向导一起。
四周一点风也没有,海天一色,没有边界,闻礼无奈地低头看向海面——
一只幼年虎鲸冒出了脑袋,可可爱爱地张开了它满是利齿的血盆大口。
闻礼纵身跃入海中,坐在了虎鲸的背鳍前,“带我找出口。”
用于游泳时调整方向、劈开水流的重要背鳍被可恶的人类当做坐鞍使用,打萍十分不满意,嘤嘤唧唧地一个猛子扎进海里,想要把闻礼丢下去。
海水从四面八方压上来,但闻礼稳稳贴在它背上,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揍它。
被主人教训一顿之后打萍终于老实了,委委屈屈地载着主人游动,很快便在大海中央看到一个巨大的漩涡。
打萍吓了一跳,转身就想往回游,却被那股黑色漩涡无情地拽进中央。
下一秒,闻礼一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他睁开眼,看到一条格外熟悉浅白色的走廊。
熙熙攘攘的人影从他身侧走过,但仔细去留意,却发现他们就像是被时间和回忆模糊了边缘,只剩下黑色的学生制服和隐约的笑闹声。
他慢慢转过头,走廊尽头,五层楼高的古木枝叶葳蕤,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在闻礼身上,温暖而惬意。
北部帝国-首都-塔。
闻礼深呼吸一口记忆中这股熟悉的味道,快速奔跑起来。周围的场景越来越清晰,声音也逐渐从杂乱无章变得有条理。
他停留在了一间教室的窗外。
三个16、17岁的少年人围坐在一张课桌前,闻礼看到年轻的自己坐在椅子上,吊儿郎当地靠着椅背往后仰,椅子只剩下两条腿还支在地上,看上去他还在积极尝试只用凳子的一条腿保持平衡,不像什么S级哨兵,像是个玩杂技的。
林野正在兴奋地跟他们说些什么,两只手在空中不停地挥舞比划,他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一道起舞,眉眼鲜活,眼底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伊莱低着头,翻阅一本据说已经绝版的家族藏书,看上去姿态十分优雅端庄,但实际上注意力根本不在书本上,十分钟不一定能看完一页,但怼林野的话一分钟能飙出来十句,还不带一句重复的。
这是他们学生时代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瞬间,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却被伊莱用精神图景记录在内心深处,像是一块琥珀,承载着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闻礼安静地站了一会,就在他准备推门进入这间教室的时候,正低头看书的伊莱倏然抬起了眼睛,径直对上闻礼的视线。
许多哨兵进入神游状态之后,会在精神图景内分不清幻觉与现实,精神状态十分混乱。当有外来向导踏足他们的精神世界时,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鬼一样的森森黑影,用十分空灵沙哑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像是地狱来的恶魔要将人拖入深渊一样。
这也是引导神游的难点之一,向导们千辛万苦地在精神图景找到哨兵之后,这群傻子哨兵反而将向导认作平静生活里突然出现的恐怖入侵者,要么疯狂逃跑,要么拼死反击。
虽然闻礼没有进入过阿莱尔的精神图景,但他严重怀疑阿莱尔必定是所谓的傻子哨兵之一。
怎么又想到他了?闻礼再次嫌弃地将阿莱尔的脸丢出脑海。
伊莱则不然。
他在和闻礼四目相对的瞬间立刻明白了什么。即使闻礼故意模糊了面容,影影绰绰地站在窗外当真跟个鬼一样,伊莱却是瞬间反应过来,怔然地站起身,目光在他身边的‘闻礼’和‘林野’身上轻轻扫过,释怀地笑了下,随即毫不留恋地将他最爱的那支浮雕书签夹进书中,合上古籍放在桌面,步伐坚定地朝闻礼走了过来。
“你是来接我的向导吗?”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闻礼握上伊莱的手。
他们曾作为竞争的对手,握手言和,曾作为并肩的战友,握手交付生死,曾作为彼此的挚友,握手击掌笑闹,现如今,也作为陌生人,疏离客气地握手。
伊莱总是精致而爱美的,会将他的制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会把寝室打扫得一尘不染,喷上对于哨兵来说致死量的香水,会在睡前坚持半小时护肤,会在休假时花大价钱去疤,修掉练枪磨出来的茧子。
但现如今,握住闻礼的手却粗糙得厉害,磨得他掌心都疼。
……
现实中。
闻礼缓缓睁开了眼睛,用时不多不少,恰好19分钟42秒。趁着无限/流量还有最后几秒,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赶紧挤出满屋子向导素,再将被他召唤进温特精神图景的虎鲸丢回观景墙鱼缸里。
“怎么样,你还好吗?”阿莱尔关切地俯下身问他,“成功了吗?”
“……嗯。”闻礼累得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他抬眼观察四周,发现阿莱尔将他搬到了床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二十分钟实在等得无聊,还给他脱掉鞋袜,盖上被子,甚至还将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一旁,三个红毛仿若守在产房门外想要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爸爸们,开花似的围着营养仓的观察窗往里望,没过几秒方西就激动地直叫:“醒了,队长,温特教授醒了!”
阿莱尔抬手撩开挡住闻礼眼睛的灰发,侧过头就看到方南将温特从营养仓里扶坐起来,惊喜道:“温特老师!”
伊莱亚斯·温特冲他虚弱地笑了一下,又垂下视线,感激地对闻礼颔首示意:“谢谢。”
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个月,温特四肢酸软无力,但A级哨兵恐怖的身体恢复能力让他当天下午就行走如常,反而是闻礼看温特醒过来,‘转身即逝’,一觉睡到天黑,这才被饥饿唤醒,还恰好赶上了晚餐的尾声。
其他人都已经用餐完毕,餐桌上只剩下阿莱尔和温特两个人,方南贴心地为闻礼送上他喜欢的锅气炒菜和超大盆米饭,随即也离开餐厅去做自己的事情。
阿莱尔为闻礼倒了杯温水,推到他手边,随即抬头看向温特,“老师,您刚才说到哪里了?”
这是一个让他可以继续之前话题的暗示,温特不由得有些讶异地看了闻礼一眼。他一直知道他这名学生幼年经历不好,极度敏感,对大多数人都抱有强烈的防备心。而眼前这名陌生向导,他从未听说过,出现在阿莱尔身边最多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情,竟然被默许加入他们的谈话中?
“……还是帝国那一起违法改造特种人的案子。”温特端起小茶杯,浅浅抿了口茶水,“就是十年前,我和闻礼一起追查的那起。”
猝不及防听到自己的名字,闻礼咀嚼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又十分自然地端起水杯喝下半杯,继续大口大口地吃饭。
“那起案子不是已经结束了么?”阿莱尔问,“涉事方全都落网了,不少贵族世家都因为牵扯其中,遭到了大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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