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钊在旁冷眼瞅着这对师生,幸灾乐祸了会儿,才抬脚走入殿内。
一见到裴珩,司徒钊也是一愣,不知为何,竟觉得裴珩也没比方才的谢瑾好到哪去。
“这群御医怎么办的事,皇上为何会弄成这般模样?”
裴珩肩上的伤口又渗出一大片血来,将原先缠裹的纱布都快浸透了。
司徒钊见地上四处散落的碎瓷片,恍然明白了什么,无奈笑侃:“动怒归动怒,皇上也须得顾及自己身子,何必为了不值当的人动手,闹这么大动静出来,到头来还把自己给伤着了。”
“相父教训得是,”裴珩忍痛用帕子捂着肩头的伤,旋即迸出一声无奈的坏笑:“这不,没忍住。”
“没忍住”这三个字他念得含糊又刻意,里头的深意,此时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司徒钊还未察觉出什么不对劲,舒坦地坐了下来,问:“那审了这么久,谢瑾可交代了什么?”
裴珩脱口而出:“没有。”
“什么都没有?”司徒钊有些意外,挑眉问:“那昨夜皇上无缘无故,为何会与他一同去芸街?”
裴珩回神,漫不经心地一嗤:“玩呗,朕带他去见见世面。”
“难道不是谢瑾撺掇皇上去的?”
裴珩鄙夷笑道:“谢瑾古板无趣,何曾去过那种地方?相父是不知,对付像他这种自诩洁白无暇的君子,就是要丢进染缸里腌着泡着,彻底弄脏了才好玩。只是谁能想到,那楼里还埋伏了刺客?”
“看来皇上如今对付谢瑾,已是得心应手了。”
司徒钊眯眼奸笑,又遗憾地叹了口长气:“这么说,挽春楼行刺确实不是谢瑾的手笔,那么又是谁如此胆大弑君?”
裴珩说:“也不一定非得是谁。”
司徒钊当他只是玩笑:“皇上此言何意?”
裴珩将浸满了血的帕子随意扔掷到盆中,又换了一块新的止血,稀松平常地说:“这些年我们的军队连年吃败仗,甚至有传言雍兵听了北朔的马蹄声便腿软要跪,权贵们又成日窝在江南挥霍荒淫,醉生梦死。天下民心怨怼,早就对朝廷不满,有人想杀死朕这个窝囊皇帝,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司徒钊微诧望着裴珩,心想他从前决计是讲不出这番话的,不禁一阵起疑,脸上的玩味也渐渐凝固:“说起来,皇上从前去逛过芸街么?臣怎么忘了,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裴珩动作一顿,缓缓抬起眼皮直接对上司徒钊老辣猜忌的视线。
他眼角蓦的一沉,里头有戾气溢了出来,声线陡然间也变得冷冽又逼仄:“相父的确是忘了,朕十三岁时被谢茹卖进了窑子,给人当过撅屁股的小倌,还捅死过人。”
司徒钊顿时觉得眼前的裴珩有些陌生,浑身透着不容冒犯的天子之威,不再似从前那个容易摆布的无知少年。
他一个激灵,才想起自己这是触及了裴珩的敏感痛处,不觉便跪了下来:“臣失言冒犯……还请皇上恕罪!”
“相父这是作什么,快快请起!朕同您玩笑呢——”
裴珩神色一变,又已恢复至平日那般待他亲和恭敬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裴珩的出现,只是司徒钊产生的一阵幻觉。
第24章 桃花
延始元年,仲春。
从金佛泣血案入手,刑部以雷霆之势重掀谢云旧案。一月不到的时间,就将近百名曾参与到鼓川之战和有构陷谢云之嫌的官员一一抓来审讯,连致仕告老十多年的官员都被“请”回了建康。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血雨腥风,风声鹤唳;城中不少百姓却每日聚在茶楼,为此津津称道。
“丞相,大事不好,陈平和姜岩之两位大人昨夜也被刑部的人带走了!”
“耿磐也不知一下子从哪弄来这么多线索证据,埋好了坑等着人跳,串供、不供或伪供者皆无处可遁……二位大人原也是刑部的要员,可还是没抗住他的手段。”
司徒钊听言气愤搁笔,又强行沉下一口气,咬牙切齿道:“都慌什么!?当年谢云的罪是在上京判的,北党折的人更多!康怀寿为了哄他徒弟高兴,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他自己都舍得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本相有什么可急的?”
一旁官员低声担忧:“话是如此,只是照刑部这样的审法,很快便能结案了,迟早要——”
谢云被逼自刎那年,司徒钊初入仕途资历尚浅,上京朝廷还没他说话的份。
可之后他在南雍飞黄腾达,亦没少利用谢云的案子大作文章。
他大肆编造抹黑谢云身后之名,为他钉上了“千古罪一等”的恶名,焚毁其衣冠冢,虐待流放其族人,而后在朝中诬告连坐一片,借此诛锄异己。谢云之冤,的的确确是在他手中登峰造极。
再查下去,这把火迟早要烧到司徒钊自己的身上。
司徒钊脸色一青,剜了那人一眼,厅内顿时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司徒丞相,下官有一法,可逆转当前之局。”
说话是秦焦,司徒钊先前对此人颇有印象,知道他是个善用计谋之人。
先前若不是审刑院西阁意外被放了一把火,本该采用他的法子提前对付谢瑾和康怀寿,南党也就不至于像今日这般被动,处处掣肘。
于是司徒钊稍遏怒意:“说来听听。”
秦焦:“前日战报,七万北朔铁骑与于震洲所领的十万大军在关城正面交锋。可于震洲不战便弃城而逃,一路退至了潜县,白白将关城如此重要的隘口拱手让于敌军。听闻,朝廷和军中都他的决策颇有微词。”
司徒钊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鄙夷说:“此事本相也听说了,将军迟暮啊,于震洲到底是久未上沙场了,行军生疏,临到阵前,他怕了!”
他顿了顿,又望向秦焦:“可眼下前线打仗,与谢云旧案又有何关联?”
“丞相想有,便自然就有。”秦焦周身清冷如竹,抬起眼皮与司徒钊对视时,狭长的眼宛如幽冷深潭,笃定中深不见底。
……
裴珩此时弯腰秉烛,正在巨大的沙盘图前观察琢磨。
他掌间摩挲着一枚旗,足足过了半炷香,经深思熟虑,才将小旗插到了悬河东南方向的一处峡谷中。
再纵观整盘大局,他眉头一舒,恍然悟明了。
一旁的韦廉望见那旗的位置,也顿悟道:“皇上如此操演,是认可于震洲的打法?”
裴珩颔首坐了下来,去喝了口茶:“于震洲年轻时就善用奇兵险招,出奇制胜。他蛰伏了二十多年重返战场,谁都猜他这第一仗必定会打得冒进,没想到他偏偏临阵当起了缩头乌龟。可这招诱敌深入,未必不是奇谋——”
韦廉握拳,声音稍稍振奋:“皇上英明,关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亦是离悬河最近的一座城池,等几日后春汛期一到,河水上涨,关城就会成为围困北朔铁骑的一座铁笼。臣想,于将军是意图堵死上游潜县的路,再向下围剿这七万北朔军,形成瓮中捉鳖之势。”
“……只不过,这几日朝野上下对于将军的非议甚多,臣还以为皇上也会对他有所不满。”
裴珩就知道他会对自己心存偏见,轻嗤道:“用者不疑,兵符反正都在他手中,朕还能怎么不满?况且那帮文官从来只晓得动嘴皮子,既然是打仗,就不能只听书生纸上谈兵,总得要听听武将的意见,不然韦尚书以为,今日朕专程绕一趟兵部来是为了什么?”
韦廉听他这番话,心头为之一震。
大雍百年来重文轻武,文官以权术互相倾轧,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本就全是文臣。而谢云死后,先帝益发忌惮将领,将武官地位一削再削。
都说大雍将士在沙场上搏不出功名和前程,韦廉从少时起从军十八年,战绩赫赫,却还是个从六品部将,可他仍不死心。
直到那次守卫庸洲一战,他手下兄弟死伤无数,最后却眼睁睁看着朝廷的犒赏令都发给了城中府衙,无人过问军士。他气急无望之下才卖剑弃甲,又为了生计,转投入兵部做起了文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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