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大了。”朱不秋说:“骗不过了。”
“你胡说。”红冲潸然泪下:“我真希望不要知道这一切……”
他没能等到朱不秋的回音。
.
幻术消退,红冲的身体又化回了成人的模样,意识却还停留在幻境里捧着火的幼童时。
而在乘岚眼中,宛如风沙迷了眼睛,这几乎只是眨眼的一瞬。他仍然伸出手去,扶住眼看着就要跌倒在地的红冲。
然而,红冲就这样软倒在他臂弯,乘岚低头看去,发现红冲满脸泪痕,昏迷不醒。
他又用真气探查红冲的体内,却发现红冲不像是因什么外力而失去意识,反而像是酣然入梦,睡得正香。
顾不上苛责红冲为何在如此关头也能睡得着,乘岚只觉得好笑中又有一丝怜惜——究竟是做了什么梦,能哭成这样?难道不知道,梦中皆是虚妄,无需为此费心?
罢了,罢了。
他扶着红冲靠在自己身上,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到“通”地一声响,那支青竹杖残余的部分从红冲的手中脱落,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毕竟是与长辈有关的物什,乘岚不敢冒犯,连忙用真气将其捞起。
只是他难免有些苦恼,这青竹杖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轻轻一摔就成了两半?哪怕竹子空心,也不该如此脆弱吧?等红冲醒过来,会不会不好交待?
就是在手中的潦草一瞥,乘岚看到竹杖的两半各刻着一行字: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出自唐代宋之问的《渡汉江》。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出自宋代范成大的《十月二十六日三偈》。
第61章 岂是蓬蒿人(六)
坠兔收光,远鸡戒晓。*
乘岚还没进院,就向里望去一眼。
只见早上他出门时就空无一人的房间,如今仍然一览无遗,屋里院外的陈设没有一点改变,连桌上的点心也一口未动。
这一整天,只有院里池塘中的一株荷花轻轻地随风摇摆。
乘岚便自顾自地打理起院子来。
其实这院子原本也没什么好打理的——因为陈设还很简单。
那日乘岚带着不省人事地红冲离开翡翠林,兜兜转转地,还是回到了云观庭的地界。
红冲身份特殊,乘岚不好贸然带他上山,便在香兰山脉脚下寻了个隐蔽处住下。
用术法搭建一间屋子,再用真气维持结构,这对乘岚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但他还是花钱请了城中的凡人工匠来,花了好些时日,才建起一间实实在在的小院。
比之乘岚在云观庭的住处、抑或是在枫灵岛的寝庐,这间小院实在是简陋得不够看。
不过,这里位置更好。一处自山上蜿蜒而下的清溪路过,乘岚便挖出一条水道引向院中,做了个池塘。
没有任何阵法、幻术,或许红冲会更喜欢这个池塘——至少在凡人工匠施工的那些时日,红冲一直化为原形,扎在池塘里。
恰有一位工匠甚爱摆弄花草,端详片刻,说乘岚这株荷花看起来似乎有些萎靡,说着就要伸手去摸摸花瓣。
花朵是否新鲜健康,大多摸摸花瓣便知,只可惜工匠的手才刚刚抬起半寸,连乘岚都没来得及张口婉拒,荷花就猛地合上所有花瓣,“嗖”地一声整株躺倒到了水里。
工匠:……不愧是仙人养的花,果然不一般。
乘岚嘴上应付着,心里却松一口气,想着红冲如此活泼,想来应当是恢复了许多。
没想到一转眼年过了,雪停了,院子修缮好了,工匠们也走光了,眼瞧着到了春分时节,花还呆在池塘里,连岸都不肯上。
……也有点过于喜欢这个池塘了吧。
乘岚心中无奈,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知道那个年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叫红冲如今这般模样,红冲既然还不想说,他就暂且不问。
他照例用术法清理院中那本就不多的灰尘雨水,又在桌上换了一份新的点心。原本的点心摆了一整天,乘岚不想浪费,可他自己辟谷多年,确实没有进食的习惯,于是随手倒进池塘中。
没关系,红冲不吃,他也总有办法强行红冲与他每日进行一些“沟通”。毕竟点心泡化在水里,红冲想避开就只能上岸,若不上岸,就只能被迫“吃”下,还得自觉地把赖以生存的池水净化一通。
家事毕,乘岚又绕着池塘转了两圈,左顾右盼,最终选择了一处角落停下。
他对自己施了个净尘决,面貌一新,才认真地撤开一条腿,缓慢而正式地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似乎激得池塘都泛起圈圈涟漪。
乘岚用手挖开一层泥土,他没有用任何真气、术法作辅,因而挖得很慢。
直到终于又另一双藕白的手进入他眼前,帮他一起挖起来。
幸而他们原本也不需要挖一个很深的坑,因为并没有那么多、那么大的东西可以放进来。
只有一件衣袍,和一枚络子而已。
将遗物放进土坑后,泥土重新盖住了它们。他又取出一片已雕刻好的木牌,插在上面,木牌上书:师弟文氏含徵之墓。
乘岚终于闭目念决,虔诚地施了一个保护性的法术。
木牌旁边,被插入土中的,是一块竹片。
正是那两块碎裂的青竹杖所制成。
这是红冲的东西,哪怕再“大逆不道”,乘岚也无权置喙。乘岚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见那时的两句话已于不知何时消失——他甚至不知道,那些字是自己消失了,还是被红冲偷偷磨去了。
总之,如今它变成了两块竹片,一块没有任何刻印,被红冲对比一番,放回了怀中;而另一块刻着:思念吾弟小草,速归!
乘岚难免有些哭笑不得:碑文也能这么写么?
但是,罢了。
乘岚只随口说了一句:“终于肯起来了。”
而跪在他身边的人,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说话而不习惯,还是在水里呆了太久泡坏了嗓子,沙哑道:“清明要到了。”
是了,春分过去不久,就是清明。
距离那场灾难竟然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亡故之人没能留下尸骨,直到如今,才能为他们立其两个小小的衣冠冢。
说到这里,乘岚指向那个不曾刻字的木牌,问:“这是?”
红冲没有回答,顾左右而言他道:“我最近总是很害怕。”
他不想说,乘岚也并不舍得步步紧逼,顺着他问:“怕什么?”
沉默片刻,红冲缓缓吐出两个字:“怕鬼。”
一个修士说自己怕鬼,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更何况这个修士还是妖物出身,化形为人……乘岚不理解,便只能安慰他:“别怕。”
似乎他也知道这简短两个字太过无力,转而摸了摸文含徵的墓碑,安慰道:“含徵如今也是鬼,若他回来看我,你也害怕么?”他话语一顿,声音低了几线:“……算了,还是别来了,早日投胎往生去吧。”
二人又在墓前静静呆了片刻,子夜时终于回到屋里。
乘岚甫一进屋,一回头就见方才还跟在自己身后的红冲站在池塘边,又要往里面跳,连忙道:“还要回去?”
红冲还是那句话:“我害怕。”
乘岚眉头一蹙,终于觉得实在异常,上前几步拉住红冲手腕,便是心中微讶。那截手腕分明不冰,温热如常,却一直在颤抖,若不是被冻成了这样,便是被吓得。
可红冲为什么会怕成这样?真的是因为“怕鬼”?
“究竟是怎么了?”乘岚沉声问:“你且好好与我说,是发生什么了?”
红冲便说:“我好像总是能听到一些声嘶力竭的哭嚎,余音绕梁,哪怕把耳朵堵住也……还总是担心有什么要把我吃掉,我不知道。”他话语一顿,自言自语道:“是我太害怕了吗?可能……这也很正常。”
乘岚叹了口气:“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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