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里话外不是‘恶妖’就是‘狡辩’,似乎早已经定好了罪,却偏要走这一场形式。
“恶妖”仍然安静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处空地,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待得殿中静得落针可闻,才轻声开口:“火山爆发不是我造成的,我没想杀任何人,除了方三益,他是鬼修,要偷引心丹的丹方,还想杀——”
“你胡说!”无晨谷人含泪怒斥:“大师兄都死了,你还要将这一口黑锅硬生生扣在他头上!你真是卑鄙无耻!”
方赭衣又出言安抚几人一二,这才又对“恶妖”道:“为何撒谎污蔑已故之人?”
“我没撒谎。”那“恶妖”仍然毫无波动,大约这些时日遭受的谩骂刑法早已叫他麻木习惯了,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执拗道:“我敢发誓,今日之言句句属实,并无一字虚言。”
可是,没有人愿意给他发誓的机会。师仰祯再次出言:“那我弟弟呢?”她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恶妖”,仿佛只有生啖其肉才能解她心中恨意。她悲愤交加,咬牙道:“你害得我弟弟也命丧火海,这是不是实话?”
这一回,沉默良久,“恶妖”没再反驳,轻声认下:“是我的错。”
“他认罪了。”项盗茵立刻指着“恶妖”,冷哼一声,抬手立即又锁住了“恶妖”喉头的封声镣铐。
“还有我引心宗三百余弟子,皆丧命于你所引发的火海之中。”谈及此事,方赭衣似乎情难自已,微微偏过头去,抬手覆在眼前,不作言语。
自然,没人敢催他的下文,几息过去,方赭衣才长舒出一口气,勉强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对殿中诸人道:“抱歉,方某实在心痛,让诸位道友看笑话了。”
没人会觉得这是笑话,只觉得他实在怜爱弟子,更理解他痛失三百弟子的悲愤心痛。
方赭衣调节好了情绪,看着“恶妖”,复又沉声开口:“斗魁说得不错,妖物果然冥顽不灵。你勾结魔修,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直接将你处死,都难解本尊心中悲愤,更难化诸道友丧亲之痛。”
项盗茵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即接道:“师尊,弟子请求,该活生生剔出他的骨头、剥出他的经脉、挖出他的眼珠、逼出他的原形,再将原形拿去喂狗才好——只是不知,究竟要委屈哪一条可怜的狗!”
“这也太过残忍,将他杀了便是。”方赭衣摇摇头,道:“只是妖物诡异,不同于人,它的原形、尸身都一定要被妥善处理,千万不可再给它留下可乘之机。”说着,方赭衣轻轻抬指虚敲空中。
刹那之间,天旋地转。
殿中诸人还没来得及眨眼,只见所有人都已经到了主峰的一处山崖上。
一个多月前,主峰才遭遇了一场险些毁天灭地的浩劫,幸而方赭衣及时出手,才避免了整个枫灵岛化为人间炼狱的惨剧。如今主峰仍然是放眼望去满目苍夷,脚下踩着被烧得乌黑的焦土——今日不巧,雪下得很大,将漆黑的大地妆点成了晃眼的白色。
方赭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进了每一个人耳中:“斗魁,由你来亲自行刑。”
竟然是要当场动手,而此地就是方赭衣为“恶妖”所选中的刑场。
项盗茵领命:“弟子遵命。”
他正要上前,却听身后又传来“砰”的一声。
是额头砸在地上的声音。
在松软的雪地里,究竟要花多大的力,才能嗑出如此响亮的一个头?没人知道,可每个人都能看到,那个长跪不起的人不曾起身,鲜血就这样从他埋在雪里的额头处,缓缓流淌开来。
这天地间除了焦黑与素白,竟然就只剩下两点鲜红——一点在“恶妖”的膝下,一点在他的额前。
“罢了。”方赭衣无奈道:“且让我听听,乘岚还想说些什么吧。”
项盗茵只好解开了乘岚的嘴上的封印,咬牙叮嘱了一句:“乘岚,师尊如此抬爱,别再说不该说的浑话!”
乘岚道:“谢方岛主抬爱,谢斗魁真尊指点。”才缓缓抬起头。他仍然跪在地上,血从他的额头流了满头满脸,连眼眶里都盛满了这颜色,显得比“恶妖”更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看着跪在不远处的那个身影,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终于他的眼眶再也盛不住那么多的血……热流争先恐后地从他眼角涌出,滑落脸颊。
可有他额头的血迹做对比,这两行血的颜色却是如此寡淡。
仿佛有谁注意到了这一点,“恶妖”终于敢回应他的目光了。
“恶妖”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红得发黑的一双眼眸,额头上还有一朵邪异的妖纹,他处处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良善之人”。
然而,“恶妖”看着乘岚时,却如此不像是那个被认定为“勾结魔修、点燃火山,害死无数修士”的那个“恶妖”。“恶妖”就像是还不大习惯使用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一粘在乘岚的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项盗茵打断了这场无声而又短暂的对视:“乘岚,师尊在问你话。”
“乘岚有罪。”乘岚听到自己说:
“求岛主……让乘岚戴罪立功,亲手行刑。”
第57章 岂是蓬蒿人(二)
天空中鹅毛大雪纷飞,却飘得轻柔和缓,因为并没有狂风呼啸——哪怕是山顶,也宁静得像是在一处静室中。
因而,这声出人意料的请求,传遍了所有人的耳朵。
包括“恶妖”红冲。
项盗茵有几分意外,方赭衣却了然道:“乘岚,本尊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是个好孩子。”他的真气不动声色地扶起乘岚,只听他缓缓道:“既然如此,便交给你罢。”
待得乘岚缓步上前,方赭衣又低声道:“斗魁,你盯着。”
这便是要项盗茵兜底,一旦生变,立即动手,以防节外生枝了——只是不知道,他担心的“枝”究竟是那“恶妖,还是乘岚。
迎着雪,乘岚终于走到了红冲身前。
他走得很慢,也不知是雪地里跪久了,冻麻了他的腿,还是有什么旁的缘故。站在红冲面前时,他一低头,就能看到红冲的发顶、肩头都已积了一层雪,如果远远望去,大约就像红冲从前白发时的模样。
乘岚缓缓抽出一把苗刀。
火山爆发时,方赭衣与项盗茵先后赶来,局势稳定后,项盗茵从伏法的红冲手里拿回这把刀,还给了乘岚。
乘岚知道项盗茵的意思——他不该卷入这件事里。
可有时候,哪怕明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未必有利,人还是会忍不住往火坑里冲,因为那火坑里也有他绝不能失去的至宝。
所以,他曾经向项盗茵陈情辩解许多次。
封山大阵,分明是项盗茵为围猎方三益与魔修而设下,并非红冲所为;红冲擅自潜入主峰有错,可并未与魔修勾结,更绝无如此燃山杀人的恶行;更何况,方三益偷窃丹方未遂,明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红冲实在是无辜卷入此事受了牵连!
哪怕有错……也罪不至此。
项盗茵却冷冷地看着他,问:什么围猎?什么窃丹方?他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是了,引心宗参与此事的弟子,除了项盗茵与乘岚二人,尽皆亡于此难,况且他们唯项盗茵马首是瞻,哪怕他们都还活着,也会说一句:大师兄说得对。
他又费尽心思求到了方赭衣那里去,没能见到方赭衣,只得到一句:
乘岚,被害死的人里,可是也有你的师弟文含徵,他尸骨无存,别说令人寒心的话。
是啊……乘岚怎么能忘得了呢。
他从小疼爱到大的师弟,是在他怀里化成一捧灰的啊。
可是越是如此,他才越是知道这其中有鬼——他分明护着文含徵离开主峰了,可为什么,为什么……是因为方三益那个鬼修在文含徵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他不明白,所以才更想要揭开真相,他要找到真正害死文含徵的仇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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