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打探来的消息和之后孟夫人亲口所述,这孟阁从小便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不仅书念得好,过目不忘,在习武上也颇有天赋,一点就通,是镇上私塾先生和武馆师傅交口称赞的对象。
大约几年前,这孩子曾经历过一场极凶险的高烧,连日不退,药石罔效,家里连棺材都备下了,一位叶姓姑娘帮他诊治一番,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高烧退去后,除了人清瘦了些,似乎并无大碍,甚至更显聪慧沉稳。
此后的几年,一切如常,读书,习武,帮衬家里生意,依旧是那个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少年郎。
变故发生在他十六岁那年,一个秋雨连绵的夜。
孟夫人回忆时,那日白天,孟阁下了学回家,一切如常,甚至还温言细语地宽慰了为家中事务烦心的母亲几句。
傍时分,孟老爷将他叫去书房,似乎是想考较他近日的功课。
谁也没想到,就在那间熟悉的书房里,孟阁突然抓起桌上裁纸的利刃,猛地刺向了自己的父亲。事出突然,孟老爷猝不及防被刺伤了手臂,血流如注。
当时家里乱作一团,丫鬟小厮***惊叫着去请大夫,孟夫人哭着扑上去按住丈夫的伤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受伤的孟老爷身上。
等他们手忙脚乱地将孟老爷安顿好,再想起孟阁时,书房里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地板上几滴未干的血迹和那把染血的裁纸刀。
“我们一直以为,阁儿是怕我们责怪他,一时糊涂,又害怕,才跑出去的。”孟夫人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用帕子不住地拭泪,“可他怎么那么傻?他是我们的心头肉啊,我们怎么会真的怪他?这些年我们从未放弃找他。”
“贴告示,悬赏,求神拜佛,也托人请过好些据说有本事的修行之人来看过,也寻不到踪迹,就像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不能没有后,我们才才又要了一个孩子。”
孟夫人说着,看向不远处一个被嬷嬷带着的男孩,眼神复杂。
孟家是云梦泽一带远近闻名的米商,家资颇丰,宅邸修建得颇为气派,庭园雅致,仆役成群。
从这宅子的规模和孟夫人的谈吐衣着来看,确实称得上富裕。
而他们对这个长子,也确实是倾尽心力培养,吃穿用度,请教席师傅,无不是当地最好的,寄予了极高的期望。
孟阁也的确争气,从小机智聪颖,读书过目不忘,习武一点就通,是镇上人人称羡的天才。
听着孟夫人的叙述,风亭瞳与身侧的闻敬渊压低声音道:“高烧不死,性情突变,伤人后失踪数年,寻无踪迹,难道他是被选定的下一任魇君?”
闻敬渊走在他外侧:“不像,魇君没这么弱。”
关于魇与魇君,太上宗典籍记载不详,但风亭瞳自从知道闻敬渊的出身于一个世代隐秘,唯一的使命便是对抗魇的世族后。
风亭瞳曾私下问过他许多相关问题。闻敬渊对此倒是知无不言,不知道他也会坦诚相告:“有些事,族中长辈还未来得及传给我,我们就灭族了。”
闻敬渊:“被选为魇君并非易事,魇需要与魇君彻底融合,过程极其痛苦凶险,称为焚静烧骨,要先将宿主原有的神识,记忆摧毁焚尽,能承受下来,不完全疯癫或死亡,万中无一。”
孟家长子失踪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如此正式来自修仙大派的弟子前来询问细节。
孟夫人送他们出门时,眼中含着泪,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忍不住再次追问:“仙长们可是有我儿阁儿的下落了?不管他当年做了什么,他终究是我们的儿子啊,我们怎么会真的怪他呢?”
凌虚剑尊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这位忧心忡忡的母亲,语气和缓:“孟夫人,稍安勿躁,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定会尽力探查。只是还需夫人再仔细回想,在令郎失踪前后,可曾觉察到任何异常之处?无论是他本人言行,还是家中,镇上,有无发生什么怪事?”
孟夫人闻言,努力地回想,许久,她还是颓然地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滚落:“没有,真的没有。那日之前,一切都好端端的,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阁儿他就是突然那样了,然后就不见了……”
孟老师据说去外乡送米了,过几日才会归家。
一行人回到下榻的客栈,已是暮色四合,水乡的夜来得早,湿冷的雾气无声地漫上来,浸润着木质的窗棂和廊柱。
入了夜,四下寂静,只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更夫模糊的梆子响,远处河道里归船只的欸乃桨声。
闻敬渊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风亭瞳的房间,动作熟练得仿佛回了自己屋子。
风亭瞳把纤纤放了出来,它抖了抖羽毛,蹭了蹭他的指尖。
风亭瞳便撑着下巴,捻出些灵谷喂给它。
纤纤吃得欢快,小脑袋一点一点。
风亭瞳的心思,显然不在喂鸟上。他反复咀嚼着白日里孟夫人的每一句话,越是回想,越是深想,他心头那股寒意便越是明显。
特别是联想到自己身上……
他幼年时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高烧,若不是被侥幸被路过的剑尊所救,他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今日在孟家听到孟阁相似的经历,尤其是闻敬渊口中焚静烧骨四个字,让他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那高烧显然是被夺身的征兆。
却不被救,风亭瞳的结局,恐怕不是高烧烧坏脑子变成痴儿,就是直接无声无息地死在那场病里,又或是像孟阁一样,诡异地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松松地揽住了他的腰。
风亭瞳正沉浸在悚然的思绪里,身体骤然绷紧,几乎要本能地反击。
“师弟你怎么了?坐这儿一动不动,手这么凉。”
风亭瞳就着这个姿势,转过身,面对闻敬渊,松了一口气。
闻敬渊真是吓死人。
“我就是在想白天的事,越想越觉得,孟阁那场高烧,恐怕真的是魇在试图夺舍,我那时候,要不是突然出现的剑尊大师,我恐怕也凶多吉少。”
闻敬渊却在他提到剑尊大师四个字时,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里酸溜溜:“剑尊大师?”
风亭瞳没察觉他这点微妙情绪,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追忆和不憧憬:“嗯,就是他当年救了我,我才起了修行的心思,后来才拜入太上宗的。”
可以说那位不知名的剑尊风亭瞳追寻大道的指引人。
闻敬渊:“放心师弟,以后只要有我在,绝不会允许任何东西伤害你,魇也好,别的什么也罢,都不行。”
风亭瞳听了,心里那点残留的寒意被这滚烫的承诺驱散了些,但嘴上仍是习惯性地刺他一句:“就会说大话……你来干嘛?大半夜的。”
闻敬渊:“我见你心神不宁,今夜来陪你一起睡。”
风亭瞳推开他凑得太近的脸:“胡闹,被师尊,师弟师妹们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为什么不能看?” 闻敬渊反而更凑近了些,鼻尖相抵,“师弟,我难道就这么拿不出手吗?我还想告诉师尊,我想跟你缔结道侣契,光明正大地在一处。”
风亭瞳别开脸,妥协:“……行吧,只准睡觉,不许做别的。”
闻敬渊得了准许,立刻眉开眼笑,高高兴兴地爬上床,把风亭瞳连人带被子一起拢进怀里,果真老老实实,只是抱着。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客栈走廊里开始有了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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