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暗色,只留下一副看起来温驯乖巧的模样。
“那师弟你来吧。”闻敬渊说。
风亭瞳瞧着他那副小家子做派的样子,心里哼了一声。
青天白日的。可他不能让闻敬渊事事压自己一头,他伸手,扯过一旁叠好的被子,盖住他们两人。
被子落下的瞬间,光线暗了下去。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体温。
修行者平日里最克欲。辟谷,苦修,清心,寡欲。可那层克了多年的东西,一旦破了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没一会儿,被子里都是湿热的气息。
吻被吞得只剩零星碎吟,那碎吟从风亭瞳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小兽的呜咽,又像被揉碎了的叹息。他腰背紧绷着,抖得厉害,像是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会断掉。
闻敬渊的手按在他腰后,替他撑着那根快要断掉的弦。
他没有抢。
他真的没有抢。
他只是按着,扶着,偶尔轻轻摩挲一下,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小马。
可闻敬渊的手心烫得惊人。
到日头都要落下的时候,那片被子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廊上的光影从西斜变成沉没,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铺了一地淡金的碎光。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说话。
只有交缠的呼吸,和缓慢平复的心跳。
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紧密不分彼此地纠缠,依靠,共存。
那日两人是从静室里出来的。
脸都是红的。
从耳根烧到脖颈的那种红,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那扇门,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只是脚步都有些不自然的僵,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刚才里面那些声音,实在不堪入耳。
风亭瞳走在前面,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些他自己发出的声音。
他根本不敢相信是自己发出的。
他想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剜出去,剜不出去,却越想越清楚,越想脸越烫。
闻敬渊跟在后面,比他好不了多少。
结果两人迎面就撞上了谢慎之。
谢慎之看着他们,目光落在风亭瞳脸上,顿住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才迟疑地开口。
“二师兄,”他斟酌着用词,“你嘴怎么那么红?”
风亭瞳脚步一顿。
闻敬渊立刻上前半步,挡在他侧前方。他脸上那点红还没完全退干净,但神情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的镇定。
闻敬渊不太懂人情处事,但他会装傻,万不可在外跌了师弟的面子,否则没下次了:“师弟刚才不小心误食了一味草药。”
谢慎之看向他。
闻敬渊面不改色:“那草药性热,吃了嘴会红。”
风亭瞳站在他身后,嗯嗯了两声,算是附和。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从谢慎之身侧走过,脚步加快,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慎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匆匆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想,就算当他傻的,也不能当他是瞎的吧。
大师兄那嘴红得也不轻。两个人嘴都那么红。误食一味草药能两个人一起误食?他怎么没听说过万药宗有这种药?
他摇摇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总之那几日,两个人的嘴一直是红红肿肿的。
那红法不是一天两天能消下去的。早晨起来看着淡了些,到了上又恢复原状,有时候甚至更严重,肿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啃过。
一灯长老都看不下去了。
那天他在药庐门口堵住两人,一人扔了一盒药膏。那药膏是玉盒装的,盒身上还带着他亲手写的标签,消肿祛瘀,专治外伤。
“年轻人,”一灯长老捻着胡须,语重心长,“还是知道些节制。”
风亭瞳接过药膏,看都没看一眼,硬邦邦地说:“我不用。”
闻敬渊默默把两盒都收了起来。
他想,师弟确实该多用用这药膏。
师弟那吻法实在不怎么样,每次都是气势汹汹地来,咬得他嘴唇破了皮,舌头根都发麻,偏偏还不承认自己不会亲。每次亲完,师弟自己倒是满意了,昂着头像只打赢了的公鸡,可他这满嘴的伤得好几天才能消。
有时候闻敬渊实在忍不住,就趁着师弟亲得投入的当口,不动声色地把主权夺回去。
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夺,轻轻温柔的。等风亭瞳反应过来的时候,往往已经被他按在被褥里,亲得眼睛水溶溶的,满脸晕红,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等他缓过劲来,又得过来亲他。
他师弟就是如此不饶人。什么事都要争,什么事都要赢。连亲个嘴都要分个主次,都要论个高下。
闻敬渊由着他,只是在每次被他咬得生疼之后,悄悄把那盒药膏摸出来,往自己嘴上涂一点。
这日闻敬渊再一次针灸过后,独自泡在药桶里。
那药桶比寻常的桶大上一圈,里面盛着深褐色的药汤,热气氤氲,草药味浓得呛人。他闭着眼靠在桶壁上,任那些药力顺着经络游走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个人悚然一惊。
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空的茫然的那层壳碎了。
底下那些被埋了从前的东西,全涌了上来。
狼谷,月光。
他俯下身,在少年唇角落下一个吻。
那个少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他杀了狼王,占了那个位置,替他打通狼谷的通道,让风亭瞳那么轻易地取走了天枢令。后来他假装死在风亭瞳怀里,血流不止。
少年是他剑下败将,年年都败,年年都败。
现在他记起来了。
一灯长老推门出来,拿着帕子擦手,见风亭瞳站在门外,便随口说:“你师兄记忆全都恢复了,如今正抱着头,不知为何一副天塌了的神情。”
风亭瞳没说话,推门进去。
闻敬渊正从桶里跨出来,手忙脚乱地摸衣服。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手里的衣服“啪”地落在地上。
“……师……师弟?”
风亭瞳靠在门框上,眉梢轻轻挑起。他看着闻敬渊那张写满心虚的脸,看着那双终于不再是茫然的眼睛,慢悠悠地开口:“都想起来了?”
闻敬渊站在那儿,浑身还滴着水,却顾不上冷。他看着面前这张他煎熬了许多年的脸。
这张脸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此刻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已经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看着风亭瞳:“师弟,你下手可以痛快些。”
众生剑,一剑下去,魂魄俱散。可不要让他留生魂。要是以后再看到师弟和旁人在一起,他会嫉妒,会不甘,会发疯。
不如现在一并了结。
“……真出息。”
风亭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的目光在闻敬渊身上打量着。从肩膀到胸膛,从胸膛到腰腹,然后停了一下。
那里还真是有点触目惊心。
风亭瞳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他心想,这可不能在下头,不然得多受罪。
他瞥了一眼闻敬渊,那人站在那儿,一身的水,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像只待宰的羔羊。
风亭瞳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轻,拍得闻敬渊往前踉跄了一步。
“脑子清楚了就穿衣服。”风亭瞳说,“师尊有话问你。”
就在那一瞬间,闻敬渊的瞳孔奇异地亮了起来。那亮法从严冬进入春至,从灰败进入鲜活,像是枯萎了多年的枯木终于等来了一场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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