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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法(3)

作者:vallennox 时间:2022-11-09 10:53:25 标签:奇幻 短篇

  自然,我去问了努尔妈妈,她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慢慢给我解释外岛人的诗歌,解释“虚构”的概念,解释什么叫“娱乐”,解释有时候人们会把幻想写下来,互相分享。在我们这里,故事是口头的、飘渺的、“次要”的东西,但并非所有岛屿都是如此,大岛上就有专门以书写故事为生的人。而在覆盖着雨林的南部诸岛上,讲故事是一种受人尊敬的职业,可以和海商一样被选入议事会。

  这也许意味着,从伊坎岛最严格的定义上来说,我此刻正在写的也是一首诗。

  到了冬天,每天爬山到神庙去的就只剩我一个了。努尔妈妈贸易季前就怀孕了,到天气明显变冷的时候已经不方便出门。到火山上去的路有四条,哪一条都不好走,较为平整的小径受到寒风猛烈吹打,得到巨岩遮蔽的山路却又极为崎岖。权衡过两种痛苦之后,我还是选择了烈风肆虐的那条路,它不仅比其他三条路更宽,还铺了石板。我每天早上裹在臃肿的羊毛外套里,用普西娅妈妈的围巾保护好头、脸和耳朵,低着头向上走,身体歪向一边,抵消狂风的持续推撞。

  神庙入口低矮,像矿坑隧道,散发出盐和木头的气味,大概走上二十步才逐渐开阔。温暖空气涌出来,我冻僵的手和脸颊开始感到微微刺痛。我摘掉围巾,逐层脱掉衣服,只留一件棉上衣和长裤。伊坎岛的火山沉寂多年,但至少仍有一条岩浆“血管”穿过这座山,很可能连接着我们和大岛之间的那座庞然大物。岩石持续不断地散发出热量。

  要到藏书室去,首先要绕过神庙中央的水池。当我说“水池”,人们很可能会想象方形或圆形的石砌装置,镶嵌着卵石,或者白色马赛克,但神庙的“水池”只是一个碗状凹坑,水最深处只到脚踝,没有明显的边缘,和周围的沙色石板融在一起。前来祈祷的人们会把小块火山玻璃扔进水里,所以凹坑底部总是堆积着指头大小的黑色岩石碎片。苍白阳光和水珠一起从岩洞顶端的圆形开口滴落,浅水被岩石烘烤着,雾气蒸腾。

  为了阻隔水汽,藏书室有两扇门,走过第一扇之后走廊往右拐弯,火把没有了,不过人们可以摸着细长的通气孔往前走,这些通气孔凿通岩壁,让高山的寒冷空气灌进来。第二扇门更矮一些,对十四岁的我来说刚刚好,再过几年我就不得不弯腰了。石门沉重,推开的时候永远会打扰到里面的人,通常是祭师学徒,不过我通常来得很早,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空气寒冷干燥——为了保护书籍和合约,必须如此。岩壁上的通气孔有两只手掌那么宽,装着木隔板,太冷或者下雪的时候可以关上。但就我的记忆而言,这些隔板从未关上过。我重新穿上衣服,一层又一层,围巾裹到下巴。

  我就是在这里读完《火山纪年》的,不应该说“读过”,应该是“快速把每一卷都瞄了一眼然后赶紧归还书籍,发誓永不靠近”。这本书极其枯燥,你宣称自己读过,我十分怀疑你其实连第一卷 第一页都没看完,纯属吹嘘。不过大多数人都不会拆穿你,他们自己也没读过这本书。只有祭师学徒会在严厉监督下痛苦地研读每一个词,加倍痛苦地背下来。有时候我的学徒朋友们偷偷给我塞小礼物——通常是村子里买不到的食物,请我代他们抄写一两章,好让他们偷偷溜出去玩。

  我不虔诚,我对火山的信仰早在我自己愿意承认之前就消失了。每当人们按捺着好奇心,委婉地问我为什么认识那么多祭师,我都如实回答“小时候,他们贿赂过我,他们的经文有一半是我写的”,人们听完的第一反应是哈哈大笑,认定我是个狡猾的家伙,不肯分享趋炎附势的秘密。

  一种错觉始终依附在我少年时代的记忆上,那就是火山和海洋都无比平静,而且这种平静永恒不变。但事实上争端早在我们出生前就开始了,又或者说,从第一座岛上的第一群定居者点燃第一堆篝火时就开始了。我和你在大岛上见面的那一年,北方诸岛正式禁止了魔法,术士们随着商船出逃,大多数在大岛落脚。他们兜售药水和符咒,挤占了药剂师的生意,药剂师代表马上到议事会抗议,术士继续向东南流散。与此同时,伊坎岛不仅和北方诸岛有渔场争端,还差点因为航线问题和大岛撕毁贸易协议。东面大小双子岛在内战边缘,南方某处已经打起仗来了,我不记得是哪两个部落,两个都已经消亡了,一群海盗短暂占据了他们的母岛,但不到一年就死于瘟疫,无人幸存。之后再也没有人靠近那个岛,雨林重新吞没了它。

  我们后来常常说,想要回到儿童时代,回到这片海洋还“合理”的时期。但事实是,这样的时期从未存在过。即使在所有贸易岛相安无事的年份里,火山仍然喷发,抹平一个或两个偏远小村,有人把他们写进诗里了吗?

  ——

  第二次造访大岛是在秋季。我十七岁,早就不喜欢下棋了。出发前一天是收获日,所有人都忙着砍甘蔗或者熏鱼,我自己准备了火山玻璃碎片、蔗糖块和风干鳟鱼,另外带上了夏天时做的鱼钩,两卷钓线,还有小刀和光滑的木片——墨水和纸保留给祭师,其他人只能用木片或者石板顶替。我打算记录些东西,尽管我自己也没想清楚具体是什么。

  这次只有一艘船,也不是去做生意的,完全没有贸易季的节日气氛。路过火山的时候,船比我记忆中停得更久,两个祭师念了很长一段祷词,才挥手示意其他人把火山玻璃扔进水里。我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以为没人听见,但科摩兰爸爸像只机敏的海豚一般转过头来,冲我眨了眨眼。

  “为什么祭师要去大岛?”我问,当天稍晚的时候,在船长舱室里。科摩兰爸爸在织一件羊毛小外套,那是给我妹妹的,冬天很快就要来了。

  “商议一些事情。”爸爸回答,目光并没有离开棒针。

  “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小鱼。”

  “我以为谈判是商人的工作。”

  “有时候不是。”他瞥了我一眼,伸手调整鲸油灯的角度,让光更好地照亮织了一半的衣服,“而且,我敢肯定你会知道得比我更多。”

  “为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带着我干什么。”

  “很快就会知道了,不是吗?”

  我没有再说话。科摩兰爸爸低声哼歌,手法熟练地编织左边袖子。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喉咙:“梭子鱼?”

  我看着他。

  “等我们回到伊坎岛,你也许就能给自己起名字了,你明白吗?别问太多问题,祭师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

  我回答“我明白”,尽管我并不明白。

  秋季的大岛远远看去是灰绿色的,而不是夏季的鲜艳翠绿。码头空旷,船和人都不多,市集也是空的,缺了小贩、货箱和吸引目光的彩色布帘,石砌小摊看起来像一排排挖空的蜂巢。广场上当然也没有篝火,不过很容易从石砖上的焦痕看出火堆曾经在什么地方。

  科摩兰爸爸和水手们留在船上。但祭师把我和学徒们一起带走了,径直前往大岛议事会。这两位神职人员都穿着正式场合用的长袍,上半身鲜红色,越往下颜色越深,下摆彻底变成炭黑。火山的颜色。偶尔有信徒向他们鞠躬,但大多数人根本不看我们一眼。陌生人在这里是常态,大岛居民见识过比我们更奇怪的东西。

  议事会是一座样式简单的木石建筑,外墙的石头新旧不一,好像原本只是打算匆匆建一个不漏雨的集会场所,用着用着发现不得不增设房间,又七零八落地搭了几个,最后用一圈走廊连接这些赘生物似的大厅和房间。

  一个人倚在门口,我以为是守卫,但是那个人没带武器,而且看起来懒洋洋的。看见祭师的时候他站直了,抹了抹乱蓬蓬的黑发,向我们表示欢迎,接着解释说南方群岛的代表还没到达,请我们到里面稍作等待。他说的是我们的语言,有点口音,但句法准确,动词的选择也足够地道。

  直到这时候我还没有认出你,毕竟四年过去了,而且,诚实地说,我很少想起你。但是当你转身走进门厅,也许是因为侧脸的轮廓,又或者因为松垮垮的领口下面露出信天翁的一截飞羽,我就突然记起来了。你似乎不认得我,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没有停留。蓝藻——我的祭师学徒朋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手肘,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原地站着没动,笨拙地小跑几步,追上祭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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