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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魂(5)

作者:永远的无声 时间:2018-01-30 15:37:05 标签:灵异神怪 虐恋情深 前世今生 布衣生活

  “多……多谢大能不杀之恩。”
  光看样貌,他死时应比印春水只大上几岁,已过加冠之龄,化成人身时却并未束发。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却很好听,样貌也算得上是清秀,有种娇生惯养的水嫩感。
  印春水蹲下身去,与厉鬼平时,开口道:“我与你无冤无仇,又没有盗这墓,你又为何要害我呢?”
  就在昨日,印春水也见过相似的场面。不过那一次任人鱼肉的是他,这一次他则是掌握杀生大权的那个。
  这种感觉突然让他有种说不出的不快,于是不自觉的放柔了语气。
  “小人……小人对大能不敢有冒犯之心,只是大能身上阳气太重,冲的小人魂魄不稳,便想……吓一吓您,让你离开便好,并无加害之意。”
  “那你是随翎王下葬的诸人之一?”看这年纪轻轻的模样,总不会是翎王本人了罢。
  “正是。”
  一般来说,只有强大的厉鬼才能稳定神魂,就如小孩儿那样的。力量弱小的,神魂不稳,因而思绪混乱,通常化为骷髅的模样。可看这厉鬼力量也不强,可神志未失,不免有些违背常理了。
  鬼由执念而生,生死之间要有极强的念想,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冲破轮回之道,留在人间。
  除非是被人强行留下的生魂,后因执念再化作厉鬼。少了生死关的那一遭,神魂受损较少,执念通常也要弱上许多。
  “这墓中可是有什么古怪,所以将你的魂魄长困于此?”
  “小人……不知。”
  也对,就算这里真有什么古怪,也是针对整个陵墓,不是一个小小的陪葬之人能够得知的。
  “看你也已经完全成了厉鬼,也是有什么想不开的执念罢。”印春水这时才想起了自己的本业,声音立刻柔和了许多,以印道长经常使用的神棍口吻对厉鬼说道:“放下执念才是正道啊,只有心中先放下了,以后才能拿得起来。”
  对方却并没有领情,而是面色变得有些发青,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中一般,艰难的顿了顿,开口道:“可那南国小儿欺人太甚,先是毁我家园,令我国破家亡,后坏我性命,令我随葬,我又怎能不怨?一句放下说来简单,做来谈何容易?”
  “国破家亡?你是……那个什么,那个夏国人?”
  算算被翎王完全侵占的也就只有一个夏国了。
  “正是。”厉鬼抬起头来,眼中尚有一丝希望,说道:“不知大能来的时候,外面已经过了多久,是否还有夏国的后人?”
  大抵是已经没有了。
  便是有,如今也早该归附我大周威仪。
  “已经过去百年了,我也不清楚。”为了安慰男子,印春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或许还有呢,只是为了躲避纷争换了姓氏身份,那我也无从知道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看来他就算是离开翎王墓到外面去了,心中也不会觉得好过罢。
  果不其然,听了印春水的话,男子眼神一暗,看的他也不禁觉得有些难过。
  “你叫什么名字?”
  “……夏沥。”
  姓氏为夏,以国为姓,必是尊贵之人,而又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墓穴中作为随葬:“你莫非是夏国被俘的王子?”
  “……正是。”
  真真是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啊,一国王子成为阴鬼之后,竟沦落到称如他这般的江湖骗子为大能的狼狈地步。
  想到此处,印春水不禁叹了口气,声音也缓和了许多,说道:“我姓印,名春水,还未到取字的年龄,你便叫我的名字罢。我不过是小小一介道士罢了,也没有什么能耐,实是机缘巧合之下来到此处。”
  听到印春水的姓名之时,夏沥的面色似乎僵了一僵,然后又瞬时回复了正常。
  “你这百年来就一直呆在这里?”
  “不错。”
  那便更是奇怪了,即便他是被强留下的生魂,在墓穴这般阴气充沛的地方呆上个百年,就算不可能如小孩儿一般厉害,也不该是如此羸弱。
  “这墓里恐怕有些古怪,一直在削弱你的魂魄,只是我现在没有查明的方法。若是你愿意,不如跟我一起出这墓穴。我师父受难,我也在找寻救他的法子,为寻求线索才进了这墓穴。待我救了他出来,说不定他能有什么将你送去轮回的法子。”
  夏沥的魂魄还很干净,向来没有吞噬过其他的魂魄,揭开执念之后应该也不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若是他愿意,应该是可以送去轮回的,只是下一世的灵智可能会有些影响。
  小孩儿就不一样了。
  阴气如此强烈的厉鬼,是入不了轮回道的。除却被执念吞噬堕落成魔之外,便只有魂飞魄散这一条路。
  想到他还在外头等着自己,印春水心里突然有些酸涩。
  方才红袍人来袭,小孩儿只带着自己离开,却丢下了他师父和安子仪。说他心里半点埋怨都没有,那一定是假的。
  可厉鬼都是被执念所困的可怜人,眼中只看得到困住自己的那道牢笼。若是能想得开,也就不会变成厉鬼了。
  就好比狗咬了你一口,你就算再恨再怨,心中也是知道无法与它讲道理的。因为它连人都不是啊,又怎会拥有和人相同的观念。
  说到底,鬼也都是人化成的,只是因为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便就此万劫不复。
  “这墓中除你之外可还有其他的阴鬼?”
  “自我拥有意识以来,便不曾见过。”
  若小孩儿也是这墓中的厉鬼,夏沥怎会一次都没有见过他?
  况且这墓中随葬之人不少,无辜丧命,为何连一只厉鬼都没有?实在不同寻常。
  “那你又可曾见过……一个姓印名春水的孩子?”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印春水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太正常。
  果然,夏沥默默的举起手臂,指向了站在面前的印春水。
  “……”
  “不是我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孩子,不对我也不是孩子,再过几年我就可以加冠了。”印春水觉得自己都快把自己绕进去了:“这孩子姓印,名春水,但名字又不是这个。浑身黑漆漆的,一脸丧气样,还不太听得进去别人说的话。”
  “……”
  “算了,换个问题。”印春水叹了口气,开口道:“你可曾见过盗墓之人?他们又有多少人?”
  夏沥的神色变得有些为难,怯怯开口道:“他们闯入墓穴的时候,身边有厉害的修仙者,比你身上的阳气还要重,恐怕我便是靠近他们便要魂飞魄散,所以我一直远远躲着他们。”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不过他们似乎朝着南国小儿的墓室去了,那里曾经有设下的结界,我进不去,但知道在什么位置。大能若是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也好,眼见为实。
  “去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解决。”
  “什……什么事?”
  “我不是已经说了,叫我春水便好,叫什么大能。我也没什么本事……顶着这虚名,怪不好意思的。”
  “……好吧。
  春水。


第9章 忆经年
  乍暖还寒之时的凉意,最是让人措手不及。
  侍婢们端着铜盆匆匆走过,长袖纱衣带起一阵阵的香风,和着清晨的薄雾扑面而来,让印风忍不住用力的嗅了嗅。
  冰冷的空气刺入脑髓,让他心头一颤。
  远处从华屋内传出女人的惨叫、和婴儿的啼哭声,使人不免心中一悸。
  “小殿下……小殿下?”
  从树下传来少女气喘吁吁的声音,打断了少年所陷入的沉思。印风不禁朝下面看去,只见青澄小心翼翼的唤着他的名字,神色慌张,生怕被别人发觉两人的存在。她身着一袭素裙,脸上不施粉黛,发间还插着一根青葱的树枝,是先前输了游戏,被他罚的。
  “您怎么藏到这儿来了,可让我好找。快些下来,若是被人发现了,可是要被骂的!”青澄躲在树干之后,仰着头对印风小声唤道。
  不要。
  印风赌气般的坐在树杈上,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我的小祖宗哟,您可饶了我吧,这里可是王后娘娘的后院呢!”
  若是印风被发现了,最多被骂上两句,稍加惩戒,毕竟他可是南国的王子。可若换作她,恐怕就是要命的罪过。
  青澄见印风不听,有些急了,踮着脚想要去够他,可她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连印风的鞋底都触不到,急出了她满头的汗。又听到有人的脚步声渐渐近了,连忙蹲回了树干后头,低下了声音。
  那为首之人口中说的,似乎是“王上驾到”一类的东西。
  直至喧闹声渐渐远了,青澄才松了口气,却没有再急着催印风了。印风也没有说话,两人之间便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良久之后,印风终于从树枝上爬下,拍了拍粘在衣摆上的泥土,开口道:“走吧,回去了。”
  青澄木纳的应了声是,默默跟在小王子的身后,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看来殿下是思念王上了,嘴上不说,却趁着王后娘娘生育之时躲在这里,只为远远看王上那么一眼。毕竟还是个孩子啊,想见自己的父亲也实属常人之情。
  只可惜啊,当今王上的心里,恐怕什么人都装不下。小殿下的生母虽说曾经受宠,可在生下他之时就难产去世,自此王上便将心思放在了后宫其他娘娘身上,连半声悲叹都不曾有过,更没有在这个儿子身上再多花心力。加之小殿下母族式微……恐怕王上连自己还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儿子都不曾记得了。
  王宫中,如印风一般的王子并不少。
  当年她刚被提拔为女官没多久,便遭人嫉妒,被设计派来服侍这样一位可有可无的王子,她心里是有几分怨怼的。毕竟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虽为庶女,可王宫中的王子这么多,处境可能还不如她这样一个小小女官呢。可与印风熟悉之后,便觉得这位小殿下的性情还算不错,对下人从来没有打骂之举,加上对他还有几分同情,所以青澄一直都很尽职尽责的服侍印风。
  现下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可要快些转移话题才是。
  “殿下,奴婢前几日接到家中来信,说是有了一桩喜事,不知您可愿与奴婢一同分享?”
  “说罢。”
  印风性情最好的地方,便是就算他心情再怎么糟糕,也听得进去别人的话。
  “母亲说奴婢已出嫁的姐姐多添了一个女儿,长得玲珑可爱,于是取名为珏月。那小丫头闹的很,但是见了谁都咯咯的笑,反倒把比他大了两岁的哥哥给吓着了,一见她就躲到大人的身后去了。”
  “嗯。”
  “殿下可有兴趣去看看?小孩子很可爱的。”
  “好啊。”
  好,这样看来心情还不是太坏。
  毕竟才是八九岁的孩子嘛,或许只是因为见不到父亲而有些沮丧罢了,哪会有成人般的沉重心思。
  “青澄姑姑。”
  “嗯?怎么了殿下。”
  “是不是因为我哪里不好,所以父王才一直不来看我。”
  不是啊。
  连皇后此次有孕,王上都没有来看过几次,除却生产之外几乎不曾过问。王上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跟你好不好无关。
  “殿下这么出色,怎么会有哪里不好呢?”
  印风的确很出色,或许因为不受宠的缘故,经常受先生的管教。在同龄人之间,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文武双全了。
  “可我没有三哥那样出色,而父王……就经常关注三哥。”
  那是因为你三哥年龄大,已经在朝中任职了。放在十年前,你看王上管过谁呢。
  “若是殿下不放心,那就更应该努力了。所谓厚积薄发,若是待王上注意到殿下的那一天,发现没有人比殿下更出色,自然就会来了啊。”
  印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两人这样一前一后的走着,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却不知道印风的命运,因今日这个婴儿的降生,转了一个巨大的弯儿。
  在这之前,王后并无子嗣,此次一举得子,对这个孩子当然是宠爱的不得了。但她心知王上虽然将谁都不放在心上,却没到酒色昏头的地步,在他有诸多兄弟的时候,不可能将王位传给幼子。而到这个孩子足以与其他兄弟竞争的时候,还有接近二十年那么久。
  于是她便对其他的王子动了心思。
  若是没有更好的,王上也就只能将就选不够好的了。更何况,她的儿子,又怎么会不够好呢。
  正巧前不久夏国使者为两国此前的几次大战前来,似乎有和谈的意思。她便顺水推舟,提议不如送一位王子去当质子,以安两国之间的太平。
  送谁呢?
  不如三王子就很好。
  与印风一样,三王子也没有强势的母族,身单力薄。加之他并非名义上的继承者,王上险些就被王后说动了。可三王子也不是吃素的,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自然不会答应,暗中不知运作多少,才让王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推来推去,不知怎的,就推到了印风的头上。
  八九岁的年纪,身后没有家族支持,不受宠爱,再合适不过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青澄双手一抖,把手上的杯子给摔碎了。印风面上倒很是平静,压抑着双手的颤抖,接下了传来的旨意。
  “看来父王根本就不想见我啊,不管我好不好。”印风压着嗓子说道。
  “殿下……”青澄眼圈儿都红了,一咬牙,跪在了印风面前,开口道:“奴婢愿意追随殿下,随陛下一同去夏国!”
  “不要,姑姑又没犯什么错,我怎么能罚姑姑呢。”印风扁着嘴,摇了摇头,说道:“去夏国,那是犯了错的人要去受罚的地方。”
  “可殿下……”
  印风在南国也就只有青澄这一个亲信,若是连她都不去,那……他还能依靠谁呢?来日他又可有机会返回南国?
  但看印风的表情,青澄满腔的话又说不出来了,只是忍不住的流泪。
  “这样也好啊,姑姑受我的连累,一直在这宫中被人欺侮。如今我走了,姑姑便有了出宫的机会,也能嫁个好人家了。”印风开口说道。
  八九岁的孩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定是他听别人说了什么,记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学下来的。
  想通了这点,青澄也冷静了许多。她本就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便出任女官一职了。
  留在南国,于她才有活命的机会。否则去了夏国,连印风自身都难保,更何况她这样一个跟在小王子身后的女官呢?
  一个人送死和两个人送死的区别。
  如果没有这些年的相处,从两者之一做出一个选择,对她来说应该是非常简单的。
  不知为什么,青澄突然开始痛恨此时异常清醒的自己。如果自己能糊涂一点、感情用事一点,心里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了?
  她怔怔的跪在地上,直到印风都离开了,她还留在原地。
  如果她能站在更高的位置,而不是王宫里这座清冷小院之中就好了。
  这样她就不必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养大的……自己的殿下,因为别人的几句话而亲身犯险。她或许还能……还能……将他推上那个更高的位置呢。
  无论青澄此时心中在想什么,印风都是不知道的。对他来说,此时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混乱,以他的年龄还不能懂得这些都意味着什么。不过有些他还是知道的,就是他要一个人离开了。
  在那之后,他便没有再见过青澄。
  直到他懵懵懂懂的被人精心打扮,坐上前去夏国的马车,身边站着来自夏国的将领,望着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南国王都,他才如梦中惊醒一般,打了一个激灵。
  他要走了。
  印风终于没有忍住,坐在豪华的马车之中,身上披着此生第一次穿的如此华贵的皮毛,无声的大哭起来。车外是漫天的大雪,冰冷的铠甲,还有无声的、被脚步带起的污湿沙土。
  “将军,没想到南国也会下雪啊。”
  “是啊,不过不会下很久,很快就会化了。”
  为首的将军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马车,然后叹了一口气,叫行军的士兵们加快了速度,铁甲声震耳欲聋。
  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只是这一段的人生,可能要换一个地方才能来过。


第10章 翎王墓(二)
  再说印春水这边,一人一鬼一前一后,在这蜿蜒复杂的墓道之中走了不只有多久,已让他感觉有些疲惫。
  若没有夏沥带路,他大概要在这里耗上更长时间。在两人经过的几个路口,足足有四五条的分岔,要让印春水自己来走,恐怕便是要死在这里了。到时候别说是想要救师父,可能师父的骨头渣都已经化光了。
  “前面便是那南国小儿的墓室。”夏沥停下脚步,对印春水开口道:“这外面本来是被人下了禁制,我怎样都进不来。但现在看,似乎已经被人消除了。”
  印春水点了点头,想来那群盗墓贼中有不少能人异士,连帝王陵的禁制都能轻松破解。若是换作他们师徒两人,应当坚持不了三炷香便要身首异处。
  谁会有这么大的能耐呢?
  印春水突然便想起了那红袍人来。
  身份不凡,法器高明,这看起来……像是豪门大族出身的修仙者啊。
  摇了摇脑袋,印春水先将心中的心思先放到一边,打算先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古怪。
  本以为这翎王主墓室应当更加富丽堂皇,就算被盗墓贼搬空了,也应该留下不少精美石刻。待印春水进去之后才发现要比想象中小的多,前面上也没有什么雕饰或者壁画,看上去便是对于普通人家,也显得有些……朴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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